球场的网子在风里发出沙沙声,像老旧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台词。天还没全黑,路灯已经开始撒出带着煤气味的黄色,落在裂开的水泥上,照出手指粗细的阴影。江稚站在三分线外,手里攥着一只破了皮的篮球,指节白得像没血的木头。
小韩靠在栅栏上,烟头冷得快要断了。他咧着嘴,声音像碎石翻滚:“老江,今晚别又演独角戏,行不行?别让人笑话。”话里带笑,但眼睛里没笑意。
江稚没有看他。下巴上的新旧伤口像是地图,交叉又重叠。他把篮球拍到地上,声音干脆,一拍一拍,像心脏的回声。“谁笑我?”他问,语气短,像砍掉尾巴的狗。
那个人来的时候,铁门轻响,鞋底没有尘土。他的衬衫扣得整整齐齐,眼神里藏着测量过的平静。梁翰开口,像是把一句课文念完:“别把事情搞大,江稚,午夜福利视频能谈。”字字清晰,像白瓷杯敲击。
“谈?”江稚笑出声,笑低得脏。短促。带着砂石。他走近一步,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个额外的证人。梁翰并不退,肩膀一动,像给了自己的判断一个注脚。
言辞像刀。小韩咽了口烟,插嘴:“行了,废话少说。你们要较真,动手吧。”他的语速急促,词里夹着本地口音,像旧小说里过快的快进声。
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。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道,也有刚下过雨的潮气。江稚的指甲沿着球皮划出细长的声音。他没有先动。梁翰的手里多了一张纸,折得很旧,边缘卷着灰。
纸从他手里滑出来,落在地上。江稚弯腰去捡,指尖碰到纸的那一刻,世界像在倒带。那是小女孩的涂鸦:歪歪扭扭的太阳,两个粗腿,手里牵着一只红气球,下面用幼稚的笔迹写着“小七”。笑容比画本身还稚嫩。
江稚的手抖了。很轻的动作,但所有的声音都停住了。小韩的烟熄了,火星跳到地面。梁翰静静看着他,像在看一场拖得太久的戏。“她每年都画一张,”梁翰说,声音平得出奇,“从你离开的那年开始。”
话像冰針。江稚眼里的血丝一条条亮起来,他看着那张纸,像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——一个被日子藏起来的版本。风吹过,纸卷了几下,露出角落里一个破旧的邮票贴痕。那个邮戳有他曾熟悉的地名。
他突然想起一个冬天,街角烤地瓜摊边,有个小女孩穿着一双不合脚的袜子,在夕阳下把气球递给他,笑得没有牙缝。那记忆像被推开的一扇门,冷风直灌进胸口。他的喉咙发紧,脚下一滑,差点跪倒。
江稚站直,纸被他攥在手里,声音低得像地下水流:“你一直留着?”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他的眼神冷了,但里面有东西在崩塌。
梁翰耸了耸肩,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实:“每年一张。她不知道你在外面。”话落,像是在结账。小韩咬住嘴唇,第一次没有插话。
江稚把纸对折,又对折。手背的血管暴起,像是要把纸揉碎。他把纸塞进口袋,指节扣住球衣,像栓了个结。空气重新流动,网子继续发出细碎的响声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他转身的那一刻,肩膀像是卸下了什么,又像是被定住。没有承诺,没有怒吼。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被夜色吞没:“给我七天。”
他说完,脚步带着泥土的味道,沿着球场的边线走远。身后是那张小画,夹在口袋里,像一块会刺人的石头。风把网球网吹得更紧,月色把影子拉长成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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