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顺着檐角落下，打在青布帘上像细碎的节拍。药铺里灯笼正红，油烟不急不缓地爬上木梁，夹着草木的味道。沈蔚把药臼放在案上，手指拧着臼沿，指甲缝里是深色的草屑。他的动作慢，却没有一点儿散漫，像人在重复一个必须准确无误的仪式。

门被粗糙的手推开，泥水沾在门槛上，带来外头的寒气。进来的是个朴素的妇人，脸颊被风刮得红，眼里有睡不着的灯。她抱着个被薄被裹得像包袱般的小儿，孩子的额头烫得通红，呼吸像破了口的风箱，断断续续。

“沈先生，救我孩子。”妇人的话短，像砍下来的木头。舌头里带着一两口乡音，声音里有一种掏空的急切，她的手在孩子背上拍得生硬，像要把热从骨头里拍出来。

沈蔚抬眼，眼底有几分常人看不出的疲态。不是疲倦，是等待的紧张。他伸手接过孩子，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皮肤时，掌心像被针扎了一下，余温早已变质——不是单纯的热，是焦灼里带着一丝香。他的呼吸轻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出声。

顾远在桌后翻着药方，动作一向慢得像翻古书。听了病情，他放下手中的书，声音像老钟：“此热，非凡火。凡药可退其热，然毒根未除。”他的话有条有理，像是在解一道算术题，语气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判断。

妇人抽噎几声，手指在被角上绞成线球：“爹说是天香草能救，隔壁店里有人一包，说能镇住这毒。午夜福利视频把家底都卖了，买了两帖。”她怕被看透，话里却满是忐忑，声音忽粗忽细，像走在裂缝上的脚步。

沈蔚的手指绕着药瓶的脖子转了一圈，停在一只小檀木匣前。匣盖有些松，他随手掀开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掀起檀匣里旧草的边。匣里是一摞贴好的草丸，还有一撮被红线绑着的发。那撷发颜色暗，发梢有点焦黄。

他的手指轻触那束发，时间像被割了一刀。头发在掌心里沉出一股熟悉的气息——不是药材的刺鼻，也不是普通人家的洗发水那般清。那股味道曾在夜半里绕上他的枕头，曾在床头的衣襟里藏过。他的胸口一紧，指关节的白线微微绷得更紧。

妇人见他拿起发，脸上又是一阵红又是一阵白，像要把话吞进口里：“那是我自家女儿的发，娘亲说能压住毒根。要是有邪物，就得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去换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很安静，像是在对往生的某样东西交代。

顾远的眼皮耷拉着，他不动声色地问：“那草可真是天香？”他的话绵长，带着学问人的谨慎。“此草若真，效力猛而不久；若伪，毒会潜行，越补越深。”他说完，把药簿合上，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，像是在按住什么沉重的秘密。

妇人抿嘴，眼里有要崩溃的光：“沈先生，谁能看着我儿子不救？如果是毒，求你——先救他命，再说别的。”她的语气回到了最原始的恳求里，字短得像是把剑柄抓紧。

沈蔚把发放到鼻梁上嗅了一下，眉头没动，但下颌里有个没说出口的名字。他没有立刻回话，只是低声说了句：“先退热。”话落得快，像抽了一口气再放出。行动更快，他从缸里取来凉散，用纱布一层层敷在孩子额上，手法轻到像怕弄疼一根稻草。

布上的热气被他按住，屋子里像被按了呼吸节拍。妇人靠着柜子，手掌无力地摊开，然后紧攥又松开，指尖的茧裂出白线。顾远把那束发收好，目光却没离开沈蔚，他低低道：“若用天香，或救或害。”

沈蔚闭了闭眼，雨声成了他脑中的计时器。他想到床头那副空着的椅子，想到枕上旧袍边角还留着指纹的味道。他缓缓把檀匣里的草丸拨出一颗，放在掌心，掌心一冷一暖，像把两条命握在一处。最后，他把草丸靠近孩子的鼻子，孩子微微皱起眉，像嗅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梦。

沈蔚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打碎：“我欠她一次救赎。”他说这句话时，像是在对空气下药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走路。檀匣的盖子被风吹合，啪的一声，像是一道关上去的门。而在盖子里，绑着的那绺发，依旧散着他无法逃开的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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