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台的帷幕已经合上,红绒椅背在黑暗里收起了形状。空气里还残留着灯光烤过布景的热度和假血水洗不掉的金属味。落座的尘埃在光束里慢慢掉落,像计时器的沙砾。
罗沉坐在前台沿上,手里是卸下的一片假睫毛。他用指尖把那片黑丝挑起,又放下:动作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道具。嘴唇贴着牙,呼吸平稳,像井里的水井口,声音被深压。
后台的门被人推开,张助理的脚步声先到——短,一顿,重。手里端着热茶,热气在他身后一抹白。张的声音直接,像牛皮纸擦出声响:“钱到账了。片酬翻了两倍,人家导演说你档期冲不上。”
罗沉不抬头。指尖把睫毛挤成一条细线,像是要把它揉碎。声音小到必须弯下耳朵去听:“他是谁?”
“王言。新签的男主。你知道的,流量的那位。片名《午夜福利视频曾有过》,女主是苏颜。”张的语气没有同情,像在交差,也像在检查器材是否完好。
苏颜的名字在黑暗里是个干净的刀口。罗沉的手僵了一下,指甲划过皮肤,留下一道浅红。
张坐到一旁,干咳两声,掀了掀衣角:“别想太多。你这角色,是配的。你演出色,老板答应续约;你不作声,也能拿奖。表演圈就是这个味儿——不是谁配谁不配,是谁能顶钱场。你明白不?”
罗沉把那片假睫毛捻碎,像碾碎一枚往外送的信封。他的声音平平:“我知道。”
张不满足,又说:“苏颜昨天走了。她在剧组说了句谢谢,然后把那枚戒指留你。我看着的,挺大的一颗儿。你想要不?”
这句话像一只手伸进了胸口,挑走了某处早已愈合却没有忘的疼。罗沉抬头,眼里没有惊讶,只有灯光划过的干净。手伸向腰间,摸到那只旧手帕,里面有折过的纸。
他慢慢摊开,是一张没邮戳的明信片,背面是苏颜当年的字:你别总站在别人光芒边上。字迹拧着,像她在笑着拧着嘴写的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你值得自己的舞台。那小字像被压在砂里。
张用力吸了口气:“我说过了,苏颜人走心不在你这儿。她要换一个能跟她并肩的人。你呢?你就把戏演好,别把私事带进公司账本。”
门再次开了,苏颜站在门口,她的影子细长,像一把刀。她没有化妆,眼底像凌晨的湖,冷且明亮。她的声音低,语速舒展,不着痕迹地把空气拉长:“你把灯留着,我要拿一件东西。”
张站起来,喉结动了动,像要说点什么粗糙的话,却被苏颜一个眼神就压回了喉咙。她走到台沿,距离罗沉不到两步,手里没有任何道具。
她伸出手,指尖在罗沉的掌背上停了一下,轻得像要取回一件借出的东西。她的手指细长,带着冬日里冰凉的温度,声音却像递条子的同学:“这是你的戒指,拿回去吧。适合别人的手。”
那句话不是台词。罗沉的手微微一颤,戒指在手心里滚了一圈,发出小小的金属声。声响在空旷的舞台上被放大,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。
张咳了一声,想要缓和,嗓音里有几分市井的快活:“行了,别当戏。谁心里没点算盘。回去睡一觉,明天还得练功。”
苏颜的嘴角没有笑,她的下一句话像一把旧刀翻新:“你一直在等别人的光。可舞台不欠你,也没必要为你停下。”她转身的动作很慢,脚步落在黑暗里,鞋跟敲碎了几节回音。
灯光在她身后收拢,像一只眼睛合上。罗沉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,那背影把他的名字吞进了寂静。舞台的帷幕还在,外面下起了雨,雨点拍在屋顶上不耐烦,像有人在数他的错。
他把手里的戒指放回小盒,盒盖合上的时候,细密的声线像是别的人的宣判。罗沉站起身,双手空空。舞台上的灰尘一阵风吹过,像把昨天的影子擦干净。
他走到台口,灯光背后是黑,台下的座位一排排静止,像一张张不回应的脸。他弯腰,捡起一支掉落的羽毛,放在手心,羽毛轻得几乎透明。指尖有温度,像是要把过去缝回去。
他把羽毛轻轻吹出掌心,看着它被灯下的一道气流卷走,最后消失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。空气里只剩下雨声,像是在念着不属于他的台词。
罗沉站在舞台上,黑暗把他轮廓收好,像是为他做了一个适配的框。他低头,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,声音小到风都听不见:“好吧,配角。”
话说完,帷幕的一角被风拨动,露出一条缝。外面的雨更大了,雨水顺着缝往里漏,敲在台板上,敲出节拍来。罗沉站着,背影和灯影合在一起,他没有走下去,也没有留住什么。
舞台灯忽地再亮了一下,像有人把旧日的记忆翻到最后一页,然后合上书本。罗沉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空了的戒指,拇指按在上面,指腹下传来一股突如其来的疼——不是肉体的,是被宣布为“配角”的疼。
灯灭。雨声仍在数着他的名字,像算账一样,一遍又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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