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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窗格滑落成一条条细的白线,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微弱的嗡声,像是要把夜里所有声音都压住。书架之间潮湿的纸页散出淡淡的糊味,我把手伸进还书箱,指尖先碰到的是厚厚的一叠教材,然后是一个折得很平整的手帕大小的东西——不是书。
我把它抽出来,摊在台灯下。是一张孩子的画,墨色稚拙,纸角被折得起了毛。中间画了一个人,头上有两撮乱发,旁边用粉笔写着几行字: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下面用小小的工整字签了一个名字——“小舟”。
门被推开时,风带着湿土味钻进来。他的外套还挂着雨点,肩膀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。顾川。比我记忆里瘦了。站在门口的时候,他用食指反复敲着雨伞的伞柄,像在敲一个早已习惯的节拍。
“还书了。”他把一包书放在还书箱上,声音不高,像是平时在街角借火的口气。
我没有立刻收起那张画。灯光下他的侧脸带了一点红,像是被雨拍打后的余温。他走近,视线落在纸上,眼里先是闪过一秒的惊愕,然后收得很快,像是有人拉上了一道窗帘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说,字短,像把刀片往外掰。
我的手没有颤,但指关节发白。我把画递过去,他伸手,指尖碰到纸的一角,像是怕碰碎一只玻璃鸟。动作里有急迫,也有躲闪。
“小舟?”他念出那个名字,口里像嚼着苦涩。“她……怎么会有这张?”
我忽然想笑,声音轻得像吹过书页的风。笑里没有笑意:“它夹在《儿童文学选》里。你上个月还借了那本。”
他说话更短了:“不是我放的。不是我。”
他把手缩回来,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。雨还在窗外打着小碎钉,图书馆的钟走得缓慢而确定。老馆长从阅览室出来,他的外套按得整整齐齐,声音像旧报纸的低声翻动:“下班了还留着光线,不省心。”
老馆长看了看桌上的画,眉头微皱,话是公式化的:“孩子的字迹挺好。”
顾川没有看老馆长,只把下巴抵在书页上,呼吸短促。他的话像被压在胸口:“她写过很多次这样的纸条。放在书里。说等我。”声音里有裂痕,没有修补的意图。
那一刻,整座图书馆像被抽走了空气。我看着他,想把话分成小块慢慢给他吞下。我的声音一样平静: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为什么我不记得她?”
顾川的眼睛里有点点红筋,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,指甲带着泥印,像从别人的生活里归来。话出来时短而生硬:“我没说。不是不想,只是——”他停住,那里像个断崖,掉了下去。
我站起来,把那张画摊开在两人之间。孩子在画里把两个人画得隔着好长一段空白,空白里画着几只纸船,纸船上有小小的黑点,像被雨点扎破的地方。我指着那几个黑点,手指触到纸时,指腹传来一粒硬物。
是一枚小小的布制手环,蓝线红线交错,发出旧绳的沙声。上面有被磨平的一串字母,只有“Dad”的D清晰可辨。我的指尖捏住它,感到线头刺进皮肤。
顾川闭上眼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。他第一次说得很长:“她妈妈走得急,没来得及带走。她把这放了很多书里。我本来说,等我安定了再说,可是有时候,安定来得晚了。”
他抬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那里没有辩解,只有裸露。语言像落下的书本,重量清清楚楚砸在桌面上。
我的手指在那条手环上搓了一下,动作慢得像磨石头。灯光把他的脸压扁成几块阴影。我告诉他一件事,声音像金属碰撞:“小舟在纸上写,她等你读完书再带她去看梅花。写了三个条子,最后一个是这样的:爸爸别走。”
这一句在台灯下化成灰,顺着书页落到地毯上。顾川的下巴抽了一下,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机器突然卡顿。
他说不出话来。老馆长清了清嗓子,像在为夜里的秩序做一个注脚:“人不小心会放下很多事,忘了也会让人变成别的样子。”
我把手环放进他的掌心,手指没完全离开,像是把最后一根线系紧。“现在,”我把话压得很低,“你要不要现在就去找她?”
他的眼里有光,但那光像被雨水打碎的玻璃,闪了一下又消失。他的手在握环的时候颤得厉害,线在掌心里来回摩擦,发出细碎的响。最终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手环捏得更紧,像要把整个过去捻成一团,塞回胸口。
我站在他面前,听见钟敲了两下,灯管的嗡声像心跳。窗外的雨声忽然停了几秒,接着又开始,像有人在图书馆屋顶上翻书。那张画躺在台灯下,纸上的字在灯光里慢慢变深:爸爸,什么时候回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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