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光滑的石板上拉出细长的声带，霓虹像伤口的颜色，来来回回。章白把手缩进湿衣领，刀柄磨在掌心里发出干涩的声音。他在楼下站了很久，把呼吸压成小块，像把冰慢慢吞进肚里。门牌下的名字被雨打模糊了，只剩一道白痕像被擦过的台词。

楼道里味道是医院和旧煤渣混合的，楼梯转角处贴着褪色的小海报：“作家见面会取消”，字迹被雨侵成了指纹。门房老李伸头出来，眼睛红得像煮开的枸杞，嘴里带着松土似的口音：“这么晚，还没睡？小心别上楼摔着。”他话短，像扔在地上的石子不再回声。

门缝下透出黄光，键盘敲击的声音规则得像钟摆。章白靠上门，能听见那种指尖敲击纸页的湿乎声。手指在刀柄上有了微微的颤动，像是记忆在按住他的咽喉。口袋里，折叠过的照片硌得手掌发烫——一个小女孩露出一颗断了的牙，背后是破旧的春游合影，那张脸他已经许多年没想起。

他推门。房间里烟雾缭绕，灯旁的稿纸摞成两座小山。小说家陆墨坐在那里，胳膊搭在桌上，眼镜滑到鼻梁尖，眼神像在看窗外远处的一个点，又像在看章白。陆墨的声音是那种温度恰到好处的冷静：“你来了。应该早些来，或者更晚。”他说话有节奏，每句停顿都像在给文字打拍子。

章白把刀伸直到身侧，声音粗了三度：“别说废话，拿出来，交代交代。”他的话短，像敲门的拳。陆墨没有起身，只把一页页稿纸抽开，指尖沾着点墨，他像是在剥一只橘子，每剥一瓣，房间里的空气就薄一层。

“你记得小时候夏天那条河吗？”陆墨念出一句，声音低，不带情绪。章白眯眼，肌肉僵住。那是只有他和母亲知道的河。陆墨把纸翻到一页，灯光把字影拉成栏杆，他念出一句全本的话：‘她在河边放生了一只蓝塑龟，还在你耳边说，刀不要用在除夕。’章白的手指在刀柄上用力，关节泛白，心里突然空出一个洞。那句话像一只锥子，被人从背后旋转了一圈。

陆墨放下稿，伸手抽出桌抽屉里的一张褪色照片，正是那张章白口袋里的缩影。照片的边角被磨得发亮，反差显示出一个熟悉的笑容。陆墨看着那笑容，提了提眼角：“你以为写作只是编故事？不，章白。午夜福利视频是把人按下去，再把他们展出来的人。名字，习惯，恐惧。都在纸上干净利落。”他把一页稿子推到章白面前，上面写着：‘他举起刀，手微微发抖，像要切开一段被藏起的记忆。’

章白的脚下一软，刀沉了一瞬。屋外的雨像收了气，敲窗的节奏变得稀薄。他想扑上去，却在胸口被一声陌生的、却又像从很远地方传来的细语中停住——那是母亲在照片背面写下的一句话，字迹瘦长：“记住，别让别人替你决定死的方式。”章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它在屋里回荡，像个陌生人的哭。

陆墨站起来，动作缓慢，又像翻页。他把最后一页稿纸合上，声音平得可怕：“刺吧。把我从小说里拔出来。或者你先把自己从我的页脚查掉。”他嘴角没有笑，眼里却像放了灯。章白举刀的手微微抖动，雨声像一条断开的琴弦。刀锋朝下，夜色里只剩那一条银线在动。空气被这一点金属切开，出现一行字，像被写好的命令：‘如果你刺中了我，你也杀不掉那句话。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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