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剩下霓虹的边角光。老式投影机的风扇像有节拍的呼吸,吹动桌上的纸张。顾言站在门口,手指在皮夹上来回摩挲,动作被灯光拉长成两道稀薄的影子。他的眼睛没有被光刺痛,反而像在计算每一根光线碰到脸的角度。
老沈把一张塑料罩子搭在椅背上,声音像铁门合拢:“快脱下来,别在这磨叽。”他说话不加修饰,短句,带着南方乡音,像把命令打在铁板上。顾言只是点点头,慢吞吞解开外套,肩膀线条在寂静里松了又紧。
林医生站在仪器旁,手里转着一支笔,声音里有书卷气,“记录。每一秒都要有标注。记住,感官反应并非单一,必须分层次观察。”他说话像在铺一张白纸,节奏平稳,语句里藏着耐心和某种不露痕迹的冷。
小梅被固定在椅子上,手腕处的束带压出淡粉色的圆。她低头,不看任何人,呼吸浅而快,像用稚嫩的节拍测着空气。她的手指在布面上划出细细的轨迹,像是在数着看不见的距离。顾言靠近,闻到她头发里洗发水混着旧书的味道。
灯光调整到最柔,林医生按下按钮。白噪声从耳机里流出,有一种海底的压迫感。小梅闭上眼,眼睑下面的血管像有微小的路口一样亮起又暗去。顾言注意到她右手腕内侧,有一排用针刻的细小文字,像被某种急切写下:别抬头。
这一句像钉子钉进胸口。空气瞬间变厚。顾言的手僵了半秒,几乎能听见自己指关节的摩擦。没人说话。老沈的腿在抖。他把烟掏出来,手却放下了。
“为什么要写?”顾言低声问。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刚才被钉住的回声。小梅睫毛动了一下,像影子里有风。她吐出两个字,几乎贴着麦克风:“怕。”
这两个字很小。却把房间的温度拔掉一截。林医生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纹理。他的笔停在空中,像有东西需要衡量,但没有尺度。“怕什么?”他问,试图用学术的语调拆解这个词。
小梅的嘴角轻动,像有人按下了某个机关。她看向顾言,眼神里有孩子也有难过,话慢得像泥土里抽出的根:“我怕醒来。”
那句话像钢片划过静夜。顾言的头皮发疼,像被冰锥在后脑慢慢旋转。他想要抓住什么安稳的东西,却抓到了一条塑料透明的仪线。线很细,透着白光,像蚯蚓似的在桌面爬行。
老沈突然笑了,笑得粗糙而短促:“她说的是实话。你们这些人,想把人从里面剥开。以为能一层层撕下去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速快得像磨刀,口音里带着不屑。
林医生的眼里有亮光转成冰:“午夜福利视频是在修补。误差是有的,但——”他没有把话说完。所有解释在小梅的下一个动作前停住。她缓缓抬起头,眼里不带泪,也不带求救,像一枚被磨光的石子。
她看着顾言,声音像翻薄纸:“你来晚了。”
顾言的身体第一次真正移动。他像被绷簧弹起,想要靠近,又被一种看不见的锁链牵回。小梅的嘴角抖了一下,像想把什么挤出来。她的手猛地伸到胸口,指尖触到一个暗影,那里有一块比皮肤颜色浅的圆。好像有人把一枚硬币塞进了她的肉里,然后再缝上。
房间安静到可以听见心跳以外的呼吸声。顾言看到那圆下方,有两个小字,用很浅的血迹写成:别说。小梅闭眼,像放弃了一个名字。顾言的手指碰到那字,就像触到刀。
他没有立刻缩回。整个世界像是从这一刻开始重新制定规则。灯光的毛刺沿着墙走了一圈又一圈。老沈放下烟,声音像咬碎的砂石:“开始吧。”
仪器的灯一齐亮起。小梅的眼睛翻白,眼珠里仿佛藏着一个小小的海港,波光不定。她的唇间勒出一个音节,像是一颗弹坏的玻璃珠被吐出来:“顾——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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