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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把山谷按成了一张深色的纸。风从针叶之间挤过,带着湿土和烧过叶子的腥味。洛瑶把手放在冷石上,指节白得像没血的脚趾。她的衣襟被泥擦成了深褐,袖口有一片尚未干透的血痕,像一只被压扁的羽毛。她听见远处有人笑,笑声被树吞了,又回到她耳旁,淡得像个注定要被遗忘的名字。
脚步靠近得有节奏。男人从暗处走出来,肩上披的兽皮还在冒雾。他的靴子沾着泥,裤腿上挂着几株折断的蔓藤,脸上有一道长时间没修的刀疤,从左眉拖到下颌,嘴里总是不舍得多余的字。看着她,他停了三秒,那三秒里连风也轻了。
“这儿谁?”他问。声音短,像断枝。洛瑶抬头,眼睛里藏着凉意,像夜里不肯动的石头。她不说话,手指沿着衣服摸到一个暗袋,摸到了什么才慢慢放下。
男人笑了一声,不像安慰,更像在确认一个事实。“小姐,天黑了,回去吧。山里不安全。”他说“小姐”时,吐字像在砸一块硬饼,硬得让人觉得要裂开。洛瑶没有应声,她把手里的东西摊在腿上——一根断了的发簪,簪头是薄金,花纹被抓扯得不成样。
他走近一步,伸手想要把簪子递回去。手靠近时,洛瑶猛地后仰,指尖却不经意露出颈项。一圈浅浅的白瘢顺着锁骨弧过,像一条被细针挑出的线。男人的手在半空停住,指关节的老茧在火光下开了裂,像一张旧地图忽然疏朗出新河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轻着声,像在碰一个能碎的器物。他把发簪放在掌心,翻来覆去,指甲缝里嵌着土。他没有责怪,也没有问为什么,只有声音在风里越发小:“你爬出来了。”话未完,他的肩膀抽了抽,像压在身上的弓弦被拉紧了一下。
洛瑶闭了眼。她终于开口,声音像把冷水从杯子里倒出:“他们说我要像一朵花,按图样绣好,然后送到别人的胸口。我不想。”话到这儿,她咬住下唇,唇边微微发白。男人看见她的手在抖,伸出粗糙的大拇指,把发簪的针尖掰断,钝挫的金属在他掌心里像活物。
远处,树丛里传来压低的脚步声,连成一串,像雨落在叶背。男人的肩膀转向声音,半个身子挡在洛瑶前面。他的指关节发白,弓弦弹起的那一瞬间,他的眼里映了火光,也映了那条瘢痕。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牌,牌面被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两个字,只有王府人才用的刻记。他把牌塞进洛瑶掌心,手指按得很紧,像是在交一宗要付出代价的债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。洛瑶的手在颤,木牌的冷面磨进了掌纹。一阵小小的、刺入骨髓的明白瞬间从掌心冒出:她不是被发现了,而是被指认。脚步更近了,带着命令的硬度。男人弯腰,拾起地上的箭,箭羽已经沾了泥;他把箭横在指间,看了一眼洛瑶,嘴角落着一条沙哑的笑,“跟我走,还是留在他们心里做个漂亮的壳?选一个。”
远处的人影在树影里挤成一线,火把像一条慢慢靠近的蛇。洛瑶的手里,木牌温得像有生命。风吹过,带来一声鸦叫,像是替那句话做了最后的判决。男人放弓,箭不对着她,也不对着来人。他拉紧了弓,眼神像要把整个夜色劈开来。洛瑶看见他的弓尾有个小小的刻痕——与她掌心的木牌上同样的纹路。
他稳如山地吐出两个字,轻得像放下一只死去的鸟: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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