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宫墙滑下，像被放缓的时间。顾轻舟站在漏风的走廊尽头，手掌还留着石栏冰凉的余温；指关节上几处老茧在微光里发白。灯芯在风里颤抖，火苗吐了一口短促的烟，像要把什么吞回去。

背后传来脚步，声音不急不缓，像带了年头的磨盘。沈漠的影子先到，站得笔直，衣袖的纹样在灯光下裁出几条整齐的黑线。他没有看顾轻舟，声音像从档案里抽出来的一页纸，薄且干净：“你来了。房里已经准备好。”

顾轻舟把斗篷往前攥了攥，动作小得像在捏一根针。他的声音低，沉，干涩，“来做什么？”

沈漠眯起眼，像在考量一把刀的刃口。“一个任务。”语气没有波澜，但每个字落下都有重量。“替我办成。”

屋内的老宦官站在桌边，掌心翻着一只小锦盒，动作里有某种职业的温柔。台阶上传来雨点的节拍，像是给这句话打了背景：“成了吗？就靠他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宫里久居的沙哑，不急也不慢，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确定。

顾轻舟看着那只锦盒，四周的光好像都往它里头缝去。他走近一步，空气里有桃花膏的甜，和久违的糯米香交织。锦盒打开时，像揭开了什么封尘多年的布。

里面只有一只小布鞋，布尖已经磨薄，绣着一圈像波浪的蓝线，线头的那个结拧得紧，残留着一点褐色的污迹。那一圈蓝线绣法，顾轻舟看了一瞬，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冷——是他母亲的针法，只有她做的极小的花样，连错的针脚都按着特定的节奏错。

他盯着那只鞋的样子像被人拆开了肋骨。胸口一阵热，热里有酸味。他的手指抬起，靠近鞋尖，指节在灯光下抖了下，仿佛触到了某个被封起来的名字。话到喉咙，却变成了很远的风声。

沈漠转了转袖，声音平而冷：“她的名字叫承欢。”

那一刻，走廊上的雨像被谁一把掀开，冷得直透过皮肉。顾轻舟的喉头像被针刺：承欢。曾经在一条破巷里，三个孩子围坐，唱着业余的摇篮曲；曾经有人把名字递给他，笑着说——如果有一天你走不回家，记得有个人还在叫你。名字像一根绳，绑住了过往也绑住了现在。

顾轻舟闭了闭眼睛，长出气来，呼吸间有细小的裂声。他把小鞋压在掌心，像压着一枚硬币，知道不能掉。声音出来时，极轻极稳，“她在哪？”

老宦官的手指敲了敲桌面，声音干得像破纸。“内院。两更后传出密令，说要人带走。”他说得很简单，像念一份账目。“你去。别带问题回来。”

顾轻舟的脸色像被水洗过，没了颜色。灯光里，他的牙齿反射出一条白，像被磨断的线。他想过千百种离开和归来，却从没想过某个名字会这样从手里重新掉回肚里，成了石头。片刻的沉默里，他能听见自己心脏里某根绷带被拉开的声音。

他起身，斗篷的布料摩挲着，发出低声。步子很平稳，但每一步都沉到背后像是扔下了什么。门口的雨声突然大了，像针扎在瓦片上。顾轻舟把小鞋贴在衣胸上，那里是旧伤的位置，热得像被火炙过。

他走向夜色，风把衣襟掀起，露出袖cuff上那枚早已磨平的暗卫之印。沈漠的眼睛在背后看着他，像夜里未熄的灯，“别忘了，你是暗卫。”

顾轻舟没有回头，只是低低回答，声音几乎被雨吞没：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他把小鞋抿在掌心，像存了一口气，向夜里踏去。雨点落在鞋面，褐色的污迹被轻轻冲开，却浸进了布里。灯光在他背影里扯出一条长长的黑线。那只鞋，像某个被遗落的证明，躺在他的掌心，重得令人窒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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