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下巷的光总是斜着，像把旧日子割成碎片。余沈推开院门，铁链在手里磨出细碎的声音，声音立刻被远处茶铺里掌勺的人压下去。巷子窄，墙上的影子像纸条被太阳撕开，一片片落在青石上。

他站了半晌，手还搭着门环，指节白了又红。院子里有菜香，有陈皮的苦味，还有旧柿布帘下的发霉。空气里每一口都像是有人先把回忆咀嚼过再吐出来。余沈没有立刻进屋，他把视线放在门外的光影里，像琢磨一个字的笔画顺序。

“哟，还活着回来吃饭？”老胡从隔壁探出脑袋，声音短而干，像砍过树的斧柄。说话时嘴角带着炭火般的黑点，眼里却有偷笑的亮光。余沈点点头，像是对谁的回话更像对自己。

“你这孩子，怎么穿成这模样。城里人走路脚都轻，看上去像怕弄脏了灵魂。”茶铺的掌勺是个瘦长的男人，叫陆行，他说话慢，句尾总有延长的尾音，好像每个词都要在空气里停一停再落下。他擦手，手背有老茧，动作像把话搓淡了。

屋内的桌面上放着一个小铁盒，盖上斑驳的字迹像被雨打散了的墨。余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，或者一直在，只是他不肯看。老胡把那盒子推到他面前，手指钝着，把箱沿敲了两下。

“有人放的。”老胡说，干笑一声又像是咽下一根针。余沈伸手，手心先感到的是冰。铁盒一开，里头有一张照片和一根红线。照片上是他自己，睡着，床褥盘成河的样子，时间被冲洗得清晰：半夜三点。照片角落里有水渍，像泪滴也像雨点。

他认得枕边的旧枕头，认得斑驳的床板。照片里，有一只手按在他嘴上，指甲短而干净，指间缠着红线。余沈的手抖了一下，红线的颜色像院里晒过的布，一下子把他的嘴里全塞进了过去。

“这是谁拍的？”他的声音低，像从井里拉出来的水，带着冷。陆行绕着桌子走了一圈，脚步轻，像要掩住什么。老胡没有回答，只是把头往后一仰，双眼瞪成两枚小硬币。

照片背后有字，泼墨般的一笔：别回头。字迹熟悉得刺疼——像小时候师傅教他结结红绳时留下的那些粗糙笔划。他把手伸进衣袖，摸到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，疤痕的方向和照片里红线绕的方向吻合。

空气突然变得黏。院外的小巷传来孩子的吆喝，断断续续，但声音里空得能装下别人的名字。余沈把照片摔回铁盒，盖子碰上的声音清脆，像有人把铁匣子封了锁，也像把过去的门栓上了。

“有人在看着你。”老胡的声音更低，像是在讲个生意账。余沈没有回答，他蹲下，把手伸进箱底，摸到一枚折得很旧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：日下见。

他抬头看向窗外。夕阳正好斜进来，照在院角的缝隙里。缝隙里有一个影子，影子不是他的。影子像有人坐着，背脊贴着墙，一动也不动。余沈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挤了一下，像有人用力握住了他的心。

最后他听见自家屋檐下一只风铃响起，声音一节一节，被太阳拉长，像一根弦绷得要断。余沈站起，手还按在铁盒上，指尖能摸到冷意。他把盒子抱到怀里，像抱着一只随时可能醒来的动物，然后一步步走向那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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