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偏黄，旧相馆里弥着冲洗药水的刺鼻。外面下雨，雨声沿着窗框缝隙钻进来，细密到像有人在旧底片上刮指甲。相架上一盏小台灯忽明忽暗，照出灰尘在空气里漂浮的轨迹。

门被推开，门把还带着冷。战胤进来，肩膀上滴着雨，外套半湿，动作收得很紧。声音短。“海彤。”

海彤没有马上抬头。她把手里一只旧鞋盒按得更近了一点，像在防着它逃走。她的语速并不快，但每个词都绕着过去打转，软而有边界：“是你。”她终于转过脸，眼角像是刚擦过的镜片，有点迷糊。

战胤看着她。站着不动，拳头微绷。屋里静了三秒，像底片在定影液里沉下去的那一刻。他说：“你留着这些东西，干吗？”

海彤把鞋盒推了一点，又缩回指尖。她笑得很干，像烧焦的边：“把它们留着，会有用的时候。比如——会有一个人来问起。”她把盖子掀开，里面叠着几张照片，边缘都卷了。

她抽出一张照片，递过去。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，茶色头发，眼神里还有一点倔强。他嘴角有个小疤，斜在左边，像是被石子刮过的痕迹。战胤的手先是没有动。然后像被电了一下，指尖抖了。

短句。战胤低声，“他——是谁的？”

海彤的手在照片上摩挲，指节有旧伤的白线。她说得很慢，像是把冬天一点一点剥开：“他说，胤。你叫胤的时候，夜里会有光。他从来没有问我他的爸爸在哪里，直到他学会叫‘爸爸’那天。”她停了，呼吸平了又一截，“他叫胤，姓战。”

空气里凝得像干胶。照片像一枚沉重的硬币，落在战胤掌心。他看着那张小脸，眼睛里有东西走了几条弯路才回来。手掌展开又合拢，像是怕被惊扰到什么。战胤声音低而短：“不可能。我从来没有——”

海彤把头抬了一下，眼底的红没有躲。她说话不再绕弯，字正腔圆，像是在把一封信递给一个人必须盖章：“你走了之后，他学会数海浪，学会在风里等人。我给他你的名字，不是因为我想绑住你，而是怕他连个能念出来的名字都没有。有时候夜里，他会问我，‘妈妈，爸爸会回来吗？’”她的声音里忽然干净了，不见碎句，“那一刻，像刀进了胸口。”

战胤吸了一口气，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，像小手指敲节拍。他的声音变得更短更快：“他现在多大？”

海彤合上鞋盒，一指按在盒盖上，像在按一枚印章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然后她说：“九岁。会写你名字，会把头发绑成小辫子，会在翻你旧信的时候说’爸爸，你怎么没有回信’。”空气一瞬僵住，像相纸被光暴露到一半。

战胤的眼神里有东西裂开。他把照片贴到胸口，手掌下的温度把纸压弯。屋里的台灯嗡了一声，像是翻页的声音。他缓慢地、很清楚地说了一句，让人完全听不到雨声：“我要见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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