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教学楼长廊的玻璃瓦隙里漏下斑驳,灰尘在光束里像散乱的纸屑。教学楼的白墙剥落出褐色的肌理,布告栏上的海报被雨水冲出褶皱,边角卷起,像一张张未拆的账单。林忆站在三号楼的走廊,手掌贴在一排旧铁柜上,指尖能摸到潮湿和旧漆的刺。
她用钥匙戳了两下,柜门像痛觉一样颤了一下,却没开。脚下有人走过,鞋底摩擦出轻微的咔嗒声。李威把肩膀抵上来,肩膀宽,声音也宽:“给我来一秒钟,别像只猫,那样有点碍眼。”他用力一扳,铁柜发出撕裂声,钥匙才甩出一声低响。
林忆的指甲缝里有黑东西,她低头拨了拨,没说话。李威有一点不置可否的笑:“瞧你这副样,像是等人来送奖状。”他说话直白,像扔石子。远处传来教务处的脚步声,节奏慢而有条理。
柜门开了。里面叠着几本旧练习簿,一件过时的羽绒和一封信。信封边角霉斑,邮戳半个印在上面,字迹被雨水洗得不全本。林忆的手先是悬在空中,像拿着一把刀,随时会收回;然后又像被什么牵着,伸过去把信抽出来。
“这是谁的?”小安站在不远处,声音很小,像是在房间里按了静音键。她的手指抠着书包带子,眼睛却一直在看那封信。李威抬抬眉,带着不耐烦:“你的?那就别耍花样,赶紧看看。”
林忆把信撕开。纸张里有股熟悉的皱褶香,像午后厨房里的油烟,像她记忆里从不曾被擦干净的茶杯。字是母亲的笔迹,横线倾斜,字迹里有一种练字本上被反复描摹过的急促。
她念出声来,声音先平静,像把一杯凉水放到桌上:“林忆:信我已寄出多次,可地址变了,你总换地方。我回不去了。别等我了。”读到“别等我了”的时候,声音断掉,像线被割。
李威愣了一下,随即嘲讽的笑退去一半,另一半空着放着:“那你还能咋办?哭一场,吃顿撑的,日子还得过。”他把话说成工作流程,语速快,像想用声音把空旷堵住。小安却没有笑,她走上前,伸手,半分钟后又缩回手指,什么也没碰。
走廊里突然陷进一种可以听到墙皮里潮气流动的寂静。林忆把信折起来,动作慢得像是在把玻璃小心放回盒子。身后有人从教室里推开门,光把走廊分成黑白两半。她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个物件在松动,像被擀面杖压过,发出软软的声响。
“你要不要我带你去教导处登记?”李威问,话里带着不耐,却也有一丁点的替代安慰的笨拙。他不知如何面对那种被遗弃的清冷,只能用行动填补空缺。林忆把信塞回信封,封口处没焊上,只是用指甲划了两道。
她把信放回柜里,正中搁下一张薄薄的手帕,摊平,如同把一只小动物安置好。然后合上柜门,手停在冷漆的表面,指尖按着那圆形的锁孔,听到里头自己的呼吸声——细小却确实存在。她把钥匙旋了一圈,声音清脆,像最后一扇窗被钉死。
李威在旁边抽了两下烟,吐出一团浅浅的雾:“行了,别演戏了,今天还有晚自习。”他说完就走,脚步快,像逃跑。小安站了半晌,最后说了句:“别把它扔了。”话轻得像羽毛,却把空气砸出一个洞。
林忆没有扭头看他们。她低着头沿着楼梯往下走,纸屑被鞋底带起,散成几条细小的尘路。走出教学楼大门时,校园的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,像有人在远处一格一格地点燃沉默。她在最后一盏灯下停住,扣了扣外套的扣子,把手伸进胸口,摸到那个被折叠的边角,上面写着那句已经被她读过无数遍的话。
她把它按在心口,像按一枚硬币,然后轻声说出母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:“别等我了。”声音非常干,像锋利的东西刮过玻璃。话落下,校园的一盏灯在她头顶应声熄了,黑色在她的背后铺开,连脚下的影子都被拉长,变得没人认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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