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铁门上敲出规矩的节拍。林栎的手贴着冷得发青的门框,指尖留下小小的一片温度。她没有抬头看钟,只有门缝里一道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被人剪成不整齐的纸人。她吸了一下气,像要把屋外的夜和屋内的过去一并吸进来。
老高站在门后,风衣下摆湿了一角,嘴里含着那种人一说话就能听出来生活的粗糙。“要进来就快,”他用毫不客气的声音说,每句话都像是贴着檐口的雨,短而急。林栎听出他语气里的习惯和安稳——那是对这所院子比对任何人的信任。
门在她手中呻吟着开了。室内是旧光,像是被抽干了颜色的病历。床铺对齐,铁栏留着小小的笑纹。窗台上的灰尘像层薄霜,按着年轮堆成一条浅沟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干涩,也有纸张发酵的酸味,像在提醒人,记忆也会腐烂。
她走到一张床边,手指在被单边缘摸索。那里别着一张褪色的儿童画,用蜡笔乱按着太阳和一条歪的鱼。她的手指按到画角,画纸卷了,露出下面夹着的一枚小红花发夹,金属处有咬过的痕迹。林栎的喉结抖了一下,像被手绳拽到了节拍。
陈姨在角落里洗着杯子,水声里带着不愿插入的怜惜。她的声音干净利落:“林小姐,小时候的东西别动,很多东西拿出来会坏。”她的话像是医生给处方,冷静里带着一个不肯说出的名字。林栎没有回她一句只是点了点头,点得像承诺也像放弃。
抽屉里有一个信封,纸边已经软了,手指一触就像触到旧伤。信上是歪歪扭扭的字,字迹熟悉又陌生——是他。那一行字并不长:‘我把他放在窗下。等你能听见就回来。’下面是一个日期,林栎的肺像被那几个数字轻轻捏住,呼吸顿住。
她翻开信,里面夹着一只缩小的皮鞋,鞋头被磨得发白,鞋底还粘着一小撮干土。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,字更急,像是用来堵住什么的:‘他叫你妈妈。你走后他学会喊。’纸条的边缘带着一点潮渍,像是从某个夜里挤出来的声音。
林栎站了很久,不知道是鞋子重,还是那句话重。她记得很多事,却记不清那一夜的门怎样关上,也记不清他在最后一次发声时,她是否回头。老高的脚步近了,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迟疑,“栎儿,你别……”他停住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窗外雨停,灯光突然瘦了,影子收紧。床头的灰白墙上,被指甲刮出的四个字慢慢显现:别回来。随后,是一声极轻,但极清晰的呼唤——不是从门外,也不是从床头,而像从自己身体里传来:“林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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