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像一枚生了锈的铜钱，沉在院墙的裂缝里。光被瓦片撕成几条，横在木桌上，像老小说的胶片。屋里热，热得桌面上那只瓷杯冒着细小的热气，像呼吸。陆行的掌心贴着杯沿，指节泛白；他听见自己呼吸里夹着灰尘和茶叶的味道。

王三坐着，背靠着靠背椅，椅背咯噔两下像旧船。老人不看他，手在桌面上转着一枚铜钱，指肚粗糙，甲溝有黑色。说话的时候他嗓门低，带着村口的泥土味：“你回来了，晚了。”

陆行放下包，包碰桌子发出干硬的声音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目光顺着老人的手看过去，铜钱在光里转得慢。屋子里一会儿安静到可以听见窗外电线上的鸟撅动翅膀。

“她……”陆行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像把问题放在桌上，等着它自己裂开。“你到底知道些什么？”

王三抬眼，眼角的鱼尾有白发铸成。他把铜钱塞进衣服口袋，动作像藏刀。话短：“知道的死了。知道的也活着。”

陆行动了下手指，像想把话揪出来搓干净。他从包里掏出一只小锡盒，盖子有一圈压痕，是他记忆里的东西。他把盒子推给王三，声音里带了试探：“这里面，是她的东西吗？”

王三没有马上接，手在空中停了一秒，然后像是怕冻手一样，把盒子拿起来。盖子开了，里面是一张旧照片和一缕头发。照片被时间叠出褶皱，纸面发软，女孩站在院子里，背后是悬着的太阳——那是一幅孩子的画，太阳被绑着一根很细的线，线的另一头写着一个名字。

陆行伸过去，手指碰到照片的边缘，边缘冰。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短句：等你回来。字迹很小，像被握着的手颤了。

王三往回靠了一点，声音换了腔调，粗短又像敲门：“她画的。说想把太阳绑住，不让它跑了。你小时候也画过，记不记得？”

陆行的胸口被一根看不见的弦拽了一下。他想笑出声来，像被突然拽回岸边。笑没来得及，手掌上传来一阵温。不是茶杯的温，也不是阳光的温，是从里头冒出来的，像一个刚缝上的伤口在血里翻热。他看向自己的左手——掌心中央，有一道小小的环痕，刚露出红边，好似被针跪过，中央还有一道细线，像缝合的印子。

屋里静了。王三的呼吸变长，像吸了一口要咽下去的话，最终还是吐出来：“你小时候掉进那口井里，她把线缝在你手上的。你不记得？”

陆行想反驳。想说他记得的井只是泥，记得的只有湿冷和父亲的叫唤。但他忽然觉得掌心的热像一只小虫在爬，越爬越深。照片上的女孩抬起手，手心也有一样的环。光斜在纸上，环像是被光咬出的一口。

他低下头，拳头用力，关节咔噔作响。不是疼。是被东西切开，露出下面的空。屋外的暮色收紧，窗框里的光线像刀，把两个影子割成了三截。王三的手指颤了，像在掐一根绳子。

“她说了，要等你。”王三仿佛在念经，“说太阳悬着，不会走，等你回来一起放。”

陆行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再是熟悉的。那光像被挂在天边的一个东西，他记起了很多碎片：井水的味道、被缝的疼、和一个名为等待的空洞。这一刻，所有碎片像刀片一样贴在他的皮下。屋里的一切都静下来，连远处高楼的风扇也停住了，像城市按了暂停键。

他把照片摊开在桌上，指尖贴着那张小手心的画。画里的太阳下面写着两个字：回来。陆行突然明白，手心的热不是肉体的复苏，而是某种约定在发酵。窗外最后一缕光坠下，像一个未解的怨言。陆行的声音出了奇怪的平静：“告诉我，她在哪儿。”

王三抬手指向窗外。天边那颗太阳，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住，不动。王三说：“她在等。你，别再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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