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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得慢,像屋檐上一滴未落的水。巷子里还挂着昨夜的湿,青石反出淡淡的光。晞站在门槛上,衣角还带着夜色,手心攥着一只冰冷的瓷杯——杯里没有茶,只是她把指节的温度借给了它。
屋里的人都坐着,像一排旧椅子的影子。祖父的目光低沉,像被磨平的木头。姑母把脸转向窗外,指尖不停磨着脸盆的边缘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没有人先开口,连钟也像生了嗓子,走得缓慢。
"把那个牌儿取了。"祖父的声音粗,像老屋的梁柱敲击。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晞听见的时候,杯子在她手里又冷了几分,她想把杯递上去——却收回了。
姑母站起来,手伸向青漆的牌匾。她的手很稳,一点也不颤。牌匾下面刻着三个字:晞·若云。阳光在字的边角跳动,像要把字照穿。姑母用布铺在牌上,布的线头蹭过字的横划,留下一道灰。
"为啥?"晞的声音小,带着裂缝。她学着说话的样子,像是从别人的口里拿来还着。祖父看了她一眼,眼底有一条不做声的沟。
"风水不对,叫这个字的人,易惹人眼红。"祖父把每个字都咽得干净。说完,他把布拍平,动作像在拍灰。房间里的空气被一个动作切成两半,冷与更冷。
邻居阿坚推门进来,脚步重,被门槛绊了一下,他咕哝两句,像没心没肺的石头掉进水里。阿坚口里常有粗话,但此刻他说话反而轻,带着某种笨拙的安慰,"爷,别这么..."他停住,找不到继续的词。
姑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,银光里映出她抿紧的嘴唇。晞记得小时候是这把剪刀给她修过布娃娃的衣襟。现在剪刀伸向她的校服领上的缝标,那里绣着她的名字,"晞"字被几针几线圈住,像个小小的门。
剪刀一合。声响并不大,却像石子砸进了锅里。线断了,几颗微小的线头弹入空气,带着汗的咸味。晞的手抽了一下,手背撞到了杯沿,瓷杯翻了个身,倒在台布上,发出清脆又不和谐的破音。
家里每个人的呼吸顿时齐了。阿坚咳了两声,像想掩饰什么。姑母把那段被剪下的布折好,放进了一个小匣子,动作像在封一封旧信。祖父坐回椅子,不看人,只看着那块空白的衣领。
晞的脚后跟贴着地板板缝,她感觉每一根木纤维都朝她的脚心挺着。她想哭,但眼泪没有找到出口,只剩下心口像被小刀划过,留下一条红线。她低下头,视线抓住那枚被遗落的线头,像抓住了一个名字的末端。
姑母把匣子推给祖父,声音却柔了下来,像在念账单:"日后少提,让人不去想。"祖父接过,匣子在他掌心沉了沉,像个小小的墓碑。晞的口腔里突然充满了尘土的味道。
门缝里跑进一只猫,尾巴沾着湿泥,停在晞脚边用头蹭了蹭。它不懂事,只按本能索要温暖。晞俯下身,手指摸到猫背的时候,指尖碰到一片细小的灰烬——不是猫的,是夹在地板缝里的黑色焦屑,像被谁烧过的名字。
她把那片焦屑拾起,灰末在指缝里碎开。她记得母亲曾在旧信里写过一句话,字歪歪扭扭:名字是呼吸,别让别人替你掐了气。晞把那句摘在心口,像针一样,痒得难受,却不能挠。
她走向门外。院子里的阳光被一根斑驳的电线切成许多小段,像被分割的日子。晞停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的不是匣子,也不是剪下的布,而是一段剩下的线头。她抬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拉来,低而清晰,"晞。"她念了自己的名字,像是在试探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钟声和她的呼吸。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合上,声音里有一种不容回转的决绝。院子里的风从那扇门下穿过去,带走了几片灰,带走了她心底最旧的一条线。晞的掌心里,线头仍在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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