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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把河道吞了。桥上的铁栏冷得能把手指的热一起抽走。沈归站在栏杆边,手心贴着冰冷的铁,不说话,只听见镂空的风在胸口刮。桥下不是河水了,是一张黑色的伤口,像被撕开的布,里面有白色的泡沫慢慢吐出沉闷的呼吸。
“沈哥,你看这儿。”阿四把烟蒂用脚一踢,烟灰落在桥面上打了个小滚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他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,平时少话,一开口就像石头滚下山,铿锵而带刺:“这年头,土都听人说不管了,往下沉的东西还想往上冒?”
沈归没有抬头。他的肩膀轻颤,像被寒风吹湿的布。有人说话从来不在他耳边停留,话语像流过手掌的水。宽衣的章医生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语气冷静得像清点账本:“测量结果显示,沉陷区的土层松散,地下空洞逐年扩大。人为因素和水文变化共同作用,短时间内不会自然稳定下来。”
“科学的名词,说得好听。”阿四咧嘴,露出几颗黄牙,唾沫在唇边颤了下。“俺们是要的东西。不是词。”他把一只脏手伸进桥下伸出的小缝里,摸索着,像摸到一根旧线头,动作生硬却有力量。
铁栏里钻出一条布角,沾满了泥沙。阿四把它拉上来,借着手电的光,布角上有细细的编织线。沈归的手指僵住,像被人按住了呼吸。那布上带着褪色的花纹,花样他记得——是家里曾经给小妹做的被子角。空气里突然浓了一层尘,再也呼不进胸里。
章医生侧过脸,眸子里闪过专业的秋叶般的冷静,“这可能是局部遗留物,泥流和融水把表层的东西带进了坑里。”他说得很平,仿佛在讲一宗理工课上的题目。但他说的每个字,都像在把一个名字轻轻放上秤——有分量。
沈归抓着布角,布里缝着一条小纸条,边角折得旧了。指尖触到纸的那一刻,他手里的指甲边缘传来一阵刺痛,像是被往日的某个瞬间划过。他把纸抽出来,字很小,笔迹歪歪扭扭——“不哭,我去看星星了。”四个字像一把小刀,切进胸口。风吹来,把纸在他掌心抖了一下,纸上的字像是要跑。
阿四低头,突然轻声说道,话里有烟、有尘,也有压着的悔意:“那年夜里,孩子们都被叫出去看烟花,你记得么,沈哥?谁也没想到……俺们也觉得不应该再找了。”他的声音变得柔软,像磨破了的旧布,贴着地面,怕惊动下面什么。
沈归把纸折好,放进了口袋。口袋里还有河水的寒意沿着布料爬上来。他慢慢地把手搭在栏杆上,手背的青筋像小路。他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去碰那片黑暗边缘,像摸窗台。下面没有回应。只有一只破旧的布偶从泥里滑出,半边脸被掀掉,里面露出一颗小而干瘪的牙。
牙齿落在铁板上,声音细小,却像石子打碎了玻璃。阿四咽了口口水,眼眶里闪湿了光。他的声音突然变了,像老照片被撕开:“沈哥,别再说了,孩子走了,就让她走吧。”
沈归把牙齿重新放回布偶的嘴里。没有哭声。没有晕眩。只有桥下那张黑布慢慢吞噬了夜色,像在合拢眼皮。就在这时,一个很轻很低的声音,从深处传来,像有人在潮湿的石壁上轻轻擦拭旧日的名字:“归归……”
声音像被水润过,带着孩童的破音和不合时宜的熟悉。沈归猛地转过头,四周瞬间安静了,连雾也像怔住了呼吸。阿四的手抖成了篾条,章医生的笔在本子上停在半空。没人说话。那名字,像冰冷的指甲沿着他们的脊背刮过——他们都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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