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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阳只落在西厢的瓦脊上,院子里仍是寒。萧嫣坐在梳妆台前,指腹磨过那只旧玉簪的边缘,细纹像河道,凉得像人心。她不敢把簪子放回绸盒,手里转着,像是要把流年拧紧。
门外有轻步声,仆妇进来,手里的托盘微微歪,碗沿上还有茶渍。她的声音带着村口的口音,带着太多年被冷落的练习:“大小姐,房里冻得紧,娘说今儿天不错,叫你换了这件绸子。”
萧嫣起身,背脊像被针挑过一般直。她低头檐外的影子,长短不一。换衣的动作没有急促,也没有偷看的期待;指缝里握着的玉簪,像握住一根针,扎进手心。
厅里落座时,窗外的光穿来,落在案几上一只青铜香炉翻出的烟圈里,慢慢解体。萧父坐得笔直,袖口干净得近乎无情。他把一封信摊在桌上,手指按着,像按住一处裂缝不让它扩大。声音不高,字字像锤子落在木板上:“嫣儿,这事谈定了。”
萧嫣的心没有跟着响。她听到的只是空气里的灰尘被压低的声音。她弯下腰,指尖握住裙襟,指节苍白。她能看到母亲的影子在窗棂上抻长,像要伸手把什么拽走。
母亲的语气一直温正,像冬日里的一件衣服,紧紧裹住礼数:“是为家计,妥帖。你如今年好,也该成家立室,别在这里想些没用的。”她的眼里有诸多计算,嘴角却没有放开一丝情感。
“为家计?”萧嫣的声音轻得像纸翻动,却从她自己嘴里出来,冰冷得让她后背都觉着凉。她从站起到坐下的动作被压得整齐,像是被磨过棱角的器物。
廊下传来脚步,兄长进来时并没有叫她“嫣儿”,只是把外衣摊开,一点不经意。萧弈的声音少,可每句话都像是在敲定某样东西:“父亲,若是为家计,便该先清账。把那些房契地契拿来,别光说女儿成了嫁衣。”他的语气没有波澜,像冬日河面上压不破的一层冰。
父亲的手微微一顿,他收回按在信上的指尖,信角往下一垂。厅里一刻沉得能听见袖口擦过木椅的声响。母亲的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数错了步子。萧嫣看着兄长,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冷意,那冷,不属于她,也不属于任何温柔。
父亲把信折好,声音更低:“房契我自有算计。你是嫡女,不可无可操作之处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那“只是”像一把刀摆在桌上,“只是家中需一笔快钱,嫣儿,你的亲事,能解决。”
萧嫣听到“亲事”两个字时,胸口一阵猛抽。像有针从肋下穿出,她竟抬手去摸自己的胸口,触到的只有衣襟湿了点。她站起来,裙摆蹭过椅角,发出细微的哗声,像一枚纸币被撕开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她的声音出乎众人意料地平静,没有请求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清清的明白。母亲愣了;佣人们的目光像突遇霜雪。萧弈却只是看了她一眼,眼底的冷意收拢成一条直线,“若不同意,就去做你的选择。”
房门被人轻轻推开,一股冷风把庭院里的雪尘吹进来,像白色的纸屑在厅中转了一圈又落下。萧嫣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她蹲下,手伸向地上的一片纸屑,指尖碰到的却是一个小小的布包,边角被磨得发亮。她认得,那是她小时候藏着的小东西。手指一触,布包松开,里面露出一只小玉人,背脊断了半截。
玉人断裂的位置,像一条没有名字的伤口。萧嫣的眼里忽然有水瘤起,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出声音。她把碎玉压在掌心,像压住什么能重新合上的东西。她看着父亲,看着母亲,看着兄长,然后把玉放进衣袖里,步子稳得像是走向祭台。
门外,老槐树的影子横在青石板上,树皮裂开一道很深的口子。萧嫣从厅里走过去,绕过树,树皮里的裂缝正好像一张嘴,要把她吞下去。她没有回头,只在心里把一句话打磨成刀:“若要我成计,你先把我活的分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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