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光像被压扁了,薄薄的一层从破旧窗帘缝里挤进来,落在一桌旧饭碗上,像一层尘。苏陌把手搭在桌沿,指节发白,桌沿的漆被磨得只剩下生木的纹路。他的呼吸很浅,像人在楼梯上站久了,胸腔里有风在来回。
老周把一只烟头用鞋尖碾进门槛的泥里,动作干脆。烟味在空气里拧出一道苦涩的弧线。他看了看屋子,又看了看苏陌,声音像把锈刮开一样短促:“屋里没啥好留的,老东西早就该收拾了。你还要磨叽到什么时候?”
苏陌没有回答,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,摸到了一个皱巴的名单——寄错的医药账单、母亲的医保卡、几张褪色的照片。他把照片摊在桌上,一张是母亲年轻时抱着他的,照片边角被折过好几道,像老伤口。
何晶把一个塑料盒放到桌上,盖子里装着一叠文件,声音总是慢一步,字句像被拧过过滤器:“这是民政那边交过来的,遗产、丧葬补助,还有……亲属关系证明。”她抬眼看向苏陌,眼神里有一种做笔记的清冷,“我可以帮你准备材料,但需要你的签字。”
签字。这个词像一只冰手伸到苏陌喉咙。他把照片捏成了一团又松开,手指在纸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油渍。屋内的钟停在三点十七分,秒针早已经摔断,房间里的时间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你妈的遗嘱呢?”老周问,话里没温度。苏陌把手伸向柜子,拉开一层抽屉,抽屉里塞着旧信、破布和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信封,他几乎是按着记忆找到的。信封上只有一个字——陌。字迹歪斜,好像用指甲刻上去。
他抽出信,纸张发黄。没有信,是一张报纸的剪报,标题在黄灯下像一口洞:死亡通告。下面的名字让他愣住,手指不受控地颤抖。那是——他的名字,和今天的日期。周围空气突然收紧,像有人把房门从外面栓上了。
何晶的眼睛缩了缩,声音又重新铺开,像别人的念稿:“这可能是——恶作剧?错误的拼接?午夜福利视频得报警。”
老周转了个身,背影比门还直,他用脚尖把地上的灰踢成一条细线:“报警有用吗?你要是有人恨你,叫人印张纸贴上也就是贴上。”
苏陌读着字。他唇线动,却没有声音。屋里忽然响起他以前常听到的那个断断续续的器乐广告,十几年前的磁带声仿佛从墙里渗出来,带着旧日的冷漠。光线沿着报纸边缘跳动,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像条已经断掉的线,一端在纸上,另一端压在自己的手心。
他把纸折好,动作缓慢而有仪式感,像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回棺材。折角的声音在安静里特别响,像有人在对面听见了。他把纸折进外套内侧的小口袋,手沿着布料摸索,像摸到一处旧伤。
门外忽然下了雨,大颗的雨点敲在铁皮屋檐上,发出厚重的闷响。苏陌站起身,背影在破窗映出两个叠影,其中一个比他瘦。心口有一个空洞被水声掏得更响了。
他走到门边,手指搭在门框上,感受木头的温度是凉的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声音压低了:“我会处理的。”这句话没有承诺的口气,更像是一种通知,像给世界留的一张单据。雨点把门外的字都洗成了湿影,门缝里有冷气钻进来,像是从别处挤来的空气。
门关上时,没有回声。口袋里那张纸凉得比刚才更深,像是有人把一个答案放在他胸前,轻轻按了一下。他把手合成拳,指甲勒出白印,像什么也没留下。门外的雨像个不肯停的问题,把屋檐打成一条无尽的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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