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残留着下班高峰的湿气,走廊灯泡在尽力发光。林静把杯子放在窗台,杯沿撞了两下窗框。声音被墙吃了,变成一种温吞的回声,像有人在很远处敲碗。
厨房里热气在灯光下卷成一圈又一圈。她听见隔壁的门轻轻合上,鞋底摩擦瓷砖的声音,和墙那头偶尔传来的收音机碎片。她放慢呼吸,像是在和墙约定一个姿态:静着,等。
“别这样,真别。”墙那头,女人的声音不高,像是把话包在布里递过来。声音温度合适,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。
“我说了别,别再提那些陈年旧账。”男人的回答短促,带着尘土和啤酒的味道,夹着北方口音的利落。他每说一个词,好像都把门槛踩了一次。
“你把她的名字刻在墙里,换不回任何东西。”女人的声音突然紧了,修长的句子里有滞带,那种不急不慢里藏着刀口。
那几个字像针扎进了林静的脊梁。她的手停在杯子边缘,指尖的热度散开来又缩回。她记起小时候躺在自家床上,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听邻家小说的声音,记得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画——一只眼睛被撕掉了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男人的声音裂了,短促又像拉断的绳子。“要是她回来了,你去给她开门?”他的嗓音里有怒火,也有害怕的慌。
“我不知道会不会回来。但是我知道,不留点什么,我就会忘了她的名字。”女人说这句话时,像拨开一层薄冰。她的语速慢,词句排列得像手稿,有一种把事情摆平的冷静。
林静感觉到墙内温度的一点微妙变化,像是有人在那一面靠近了暖气片。她站起来,脚在地板上发出软绵绵的声音,走到墙边。墙纸因为年岁起起伏伏,指甲可以沿着裂缝划出细小的白粉。
她把耳朵贴过去。纸糙的质感磨过皮肤,像摩擦一段旧历史。女性的呼吸,男性的咳嗽,夹杂着一个她不该认识的名字——“阿静”。这两个字像重锤,砸开了她藏在胸口的玻璃瓶。
她伸出食指,在墙上缓慢地划过。指尖碰到一个微微凹陷的位置,下面是干涸的褐色痕迹,像是旧时用刀刻刻出来的字被重新粉刷过。指甲嵌进裂缝,刮出一条细长的黑线,粉屑落在掌心,像灰色的雪。
“别去动它。”男人的声音忽然靠近了墙面,透过那层薄薄的隔膜像手指一样抵在她的脖颈后。他说得近,语气里有警告也有乞求,“越挖越深,别让死的事情再活一次。”
女人听见之后,笑出一种很冷的声音,“如果她听见,或许会回来。哪怕只回来一次也好。你怕什么,比起每天活着把她忘了,你怕什么?”她的话像针,准确地扎在林静的心上。
林静脱口而出一句话,声音细得像生锈的铁链,“她是我的。”话说完,空气里像被扯开了一道缝。墙那头沉默了几秒,像是有人在搜寻回声。
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,步子没有停。林静的手还贴在墙上,掌心里能摸到雕刻的凹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里面写过名字。她看着那道门的影子在地上拉长,像一把刀。最后,她把指甲掐进那条黑线,带出一抹血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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