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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岸的风带着河泥和炭火混合的味道,吹到苏浅脸上,像是把十年前的灰尘都揉在鼻孔里。他站在旧茶馆门口,脚边是一只被雨泡胀了边的竹篮,篮子里有几把已经褪色的竹剑。茶馆的木门吱呀,里面低矮的桌椅上落着一层细小的茶垢痕迹,像时间爬过的指纹。
“来迟了。”门内的声音低沉,像磨过砂轮的铁。赵墨抬头,眉眼横着江水味道的粗糙。他坐在那里,袖口卷得高高的,手背上是老茧。话很短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木板上。
苏浅笑得小心:“这么多年,门槛都还在。”他说话的节奏缓慢,像把每句话都放到秤上称过。不急不慢,语句里有城市里学问的余温,但不是装出来的。
赵墨咧嘴,露出一口没怎么刷的牙:“人没了事,你倒回来了。都说你城里吃香,回来还拿我当老朋友?”他的话里夹着乡音,结尾的字拖得长,像绳子。
他们靠着窗,窗外竹林轻轻磋动,光碎了一地。两个人之间有一段叫不出来的空白,像被风剪开的布,两端各自颤动。苏浅看着窗外,指尖在口袋里摩挲着什么——一张旧车票,一角磨薄,边缘还留着灰。
“小安呢?”苏浅问,声音像把问题投进深水里,等待回音。问的是安然,他小时候把竹马当作护身符的孩子名。
赵墨的手一滞,转了转杯子,茶水在杯里荡出浅浅的涟漪。他把目光放到桌面上一张褪色的信封上,指节上的青筋跳了跳:“去了城里。她——她有她的活路。”
这句话很简单,却像从一个门后抽出一把刀。苏浅的胸口一紧,像踩到没看见的石头。他终于从口袋里拿出什么——一根褪色的红丝带,旧得边缘微fray。那是他记得的,小时候系在竹马上,赵墨的手当时也握着。
赵墨的眼睛瞬间湿了一下,但很快像被风吹平。他无声地站起来,身影在光里拉长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丝带。门外有孩子的笑声,断断续续。
“她给小安戴的。”赵墨说,声音压低了,像是在交代什么罪过,“她说你小时候丢了,我不敢告诉你,怕你怪我。”
苏浅的手伸过去,想拿回那根丝带,动作极轻。一个小女孩从门外钻进来,头发上正是那根丝带,结得歪歪的,像被风吹成一个小屋子的屋顶。她一看到苏浅,跑过去叫了一句:“叔叔好!”声音里没有戒备,只有阳光。
苏浅愣住了,唇角抖了一下。他弯下身,手停在半空,离丝带只有指尖的距离。他看见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个他不认得的影子——不是怯,是信任。那一刻,像针一样扎进他胸口:他过去以为自己是被安放的位置,结果是被替换。
赵墨在一旁笑,笑声里有点粗糙的歉意:“你走了,午夜福利视频都长大了。你走得干净,像是从来没回来过。”
苏浅的手垂下,丝带在孩子发间晃动,像一只小船随浪起伏。他的声音并不大,却像砍下一根竹子,节节分明:“你留下了她的名字。”
赵墨的笑收起来了,眼里有没来得及说出的对不起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河面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玻璃上留下的水痕:“她叫安然,你小时候给她起的名。我让她叫了。”
窗外竹影重叠,夕阳像一把刀,割出了长长的影子。苏浅转过头,笑在眼里收缩成一点寒光:“你并没有替我守住什么。”他把那句话吞下,又拉长,像放在抽屉里的纸条。
小女孩抬头看着他,眨了眨眼,像在等回答。苏浅伸手,却不是去摸丝带,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像在确认心跳。风翻过竹林,带走了最后一抹光。
苏浅没有拿回丝带。他起身,声音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地上落下重锤:“别再说我是你的老朋友了,赵墨。那两个字,硬是把时间都骗走了。”他放下这句话,像放下一把刀,离开时门轻轻关上,声响像在房间里刻下了形状。
门缝里漏出一点光,光里有孩子的笑声,还有那根红丝带,静静地在小小的头上颤动。河的那头有个人影,回望了一眼,却不再挪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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