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一样,敲在窗外的铁皮上。厨房里只剩下台灯的一圈黄,瓷碗边缘还在渗着他昨晚留下的茶渍。林亦的手在抽屉口停了一会儿,指尖顺着那块旧木的凹槽摸过,像摸父亲的脊椎。
抽屉里放着一个小铁盒,盖上用毛笔写了三个字:阿司匹林啊。字迹歪斜,像喝了酒的人写的。她把盒子翻到灯下,手心里的光滑声跟着雨点慢慢叠成节奏。盒里整齐排着白色纸包,纸边有被翻动过的痕迹,夹缝里还有一张童年照,照片里她脚尖踩着台阶笑得弯了眼——那笑在暗黄色灯光里像被挤压过的胶片。
门外鞋子拖拉的声音。父亲进来时没有看她,只有腰带发出一声干涩的响。他坐到桌边,像常年被风吹得硬了的藤椅,背靠着发出低沉的吱声。氧气管绕着他的耳后,管子比他的皮肤还透明。
“还吃不吃?”他问。话很短,像掰菜梗。方言把音节压得厚重,句尾像砸在桌面上的木块。林亦把铁盒递过去,手没碰到他的手腕就收回了。
“医生说心不能承受太多。”她回答,声音平,像在念说明书。她知道该怎么说,冷静是她最后一层铠甲。父亲笑了一下,那种笑没有声,只是鼻腔里挤出一股气,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漏气。
“医生不懂。”他把纸包撕开,拇指指节白得像石头。他把药放在舌尖上,慢慢吞下,吞的动作像数落布上的线头,一点一点拉进肚里。屋里的钟跳过一格,雨也停了一下,天换成了更深的灰。
林亦看着窗外那棵老柳的枝条,枝条垂到窗台,滴着水。她忽然想到小时候父亲会把药分成两堆:一堆给她,一堆给自己。那时他总会眯着眼看她吃,像在看一场很小的戏,满意得不得了。现在,他把药吞下去,像在测试什么底线。
护士来电话说检查结果出来了,语气礼貌却没有温度:“林女士,心电图显示他的心律不稳,建议住院观察。”她说话像读条子,声音在话机那头被压平了。
父亲把手伸到照片下,指甲边带着茶渍。他翻开那张童年照的背面,字迹是他的,歪歪扭扭:别怕,吃两片就好。那几个字仿佛还带着他的唾沫味。她的手在发抖,手指末端先是凉,然后疼,疼在指甲里。
“你还记得那年夏天嘛,”父亲忽然说,声音低得像从房梁缝里挤出来,“你偷吃了五粒,说要尝尝‘像糖’的味道。”他笑了,这次有声音,像被河水冲开的门,突兀地开了一下,又关上。
林亦没有笑。她把照片递给他,纸的边缘磨得发亮。他用食指沿着她的脸庞划过,动作轻到像怕惊醒什么。指尖停在她嘴角,像要把早年的笑拢回来放进手心。他的声音忽然收紧:“我数过。每天一粒。少吃了就多活一天。你妈妈走的时候,你哭得像疯了,我怕你也疯。”
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胸口。她知道她的眼睛变得湿润,但她没有让声音露出裂缝。她把铁盒摊开,里面的纸包数着,纸上的折痕厚重。父亲的手抖了一下,掏出一张小纸条,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几排数字,像是用刀刻的日子。他指着最后一个数字,眼里有一种决定的清冷:“看,这还有两天。”
林亦握住那只手,手掌贴着他的脉搏。脉搏像野外的狐狸,快而轻。他的指腹凉得像夜的边缘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纸条塞回盒子里,顺手把最后一包药收好,像把夜里最小的火种放稳。门口的灯忽明忽暗。她听见外面某家楼下有人笑了,笑声短促刺耳。她把铁盒合上,指尖带着淡淡的药粉味。屋里静了很久,像一场还没落幕的戏。她抬头看他,嘴里却先出了一句话,轻得像风吹落的灰:“你还想数到几?”
他看她,眼睛里有光,光里是她小时候的影子和雨后的路面。他笑得又温柔又倔:“到最后一粒。”他把手伸进衣袋,指甲刮到什么,掏出一颗已经裂开的药。裂纹里的白粉像雪。灯光把那颗药的边缘硬生生勾出来,像一个即将崩塌的轮廓。林亦的喉咙空了一下,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空气。她知道,有些计数不是为了活下去,而是为了不让别人代替你数完最后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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