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把河堤上的纸屑刮成碎声，在路灯下打着碎影。李砚站在堤边，手里攥着一张折得发软的车票，像是攥着一把过期的药。天色把他的影子拉得长，影子比他更急促，像一条在路灯下滑动的蛇。

“还站着干嘛？晚上冷得像刀。”靠近他的是个穿旧棉袄的男人，嘴里带着北方的音节，话像刀口，短促而直。男人蹲下，把烟头在掌心捻灭，灰烬落在河面上，浮了一圈又碎成小黑点。

李砚把票放回口袋，指节发白。“我不走。”他声音低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铁屑。不是不想，而是走不出去——像骑在一条弯曲的蛇背上，腰一扭就要掉进河里。

男人哼了一声，像是回答，也像是在确认某件不合常理的事。“谁让你骑了蛇？你以为蛇是让人骑的？”他笑里头有沙子，嗓音粗糙，词句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
李砚没有回话。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口袋里那只小盒子。盒子是黑的，盖边磨出圈圈白。手指触上去有惯性的颤抖，像是触到一个旧伤。盒子里躺着一枚银色的胸针——一条盘着的蛇，细小而冷，眼睛里镶着两颗微黄的玻璃。

河面上一只泅水的鸭子撞碎了风声。夜色像协议一样安静，可李砚的胸口像被人一下一下敲击。他记得那晚，灯光里有人把胸针别在他胸前，指尖带着香味；他记得那句笑话，像一把绳子，后来把人勒稳。记忆不是线性，它像缠绕的藤，一圈接一圈，越缠越紧。

“带它去扔了。”男人的手臂突然伸过来，粗糙的手指差一点碰到胸针。话很简短，像粗布。李砚抽回声音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像是想要辩驳又咽回去。“不能。”他几乎是用牙齿把这个词咬出来。

“为什么？”男人蹲低，目光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的脸。那目光像一把秤，既冷且快。“你怕的是蛇咬你？还是怕把自己给丢了？”他的话里有挑拨，也有换算。语调里混着风霜，像是常年算账的人，问出的问题都是算术，答案很容易就能量化。

李砚看向河面，灯光把他的眼白拉长。他的视线里突然有了清晰——不是对胸针，而是对那一条条选择的缝隙。他记得当初坐上那辆车的样子：不曾想过下车的理由，仅仅因为前面有人说过“走吧”。现在他才知道，走与不走之间，差的并不是路程，而是一个名字。

“名字？”男人没听明白，但他的手指已经接触到胸针的边缘，指甲下藏着泥，动作轻得像放下一块石头。

李砚抬头，眼里有一种冷静的残忍。他把声音拉得极细，像夜里裂开的瓷：“他的名字写在这上面。”他把胸针翻过来，金属背面被磨出一条细长的刮痕，刮痕里有一行字，字被汗水和时间磨得模糊，却还能认出两个字：‘阿衡’。

男人的笑声断了。风把河面的黑亮一搅，像是把什么东西搅散。远处传来汽车的刹停声，短促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堤边的柳枝抖了一下，像有人抽回手。

李砚把胸针贴在自己胸口，像是贴上一个判决。他的呼吸平稳下来，像是把火熄灭。他的嘴角没有笑，但像刀口一样，刀刃外有光：“我骑上去的时候，他就已经不在车上了。但他留了这条蛇，和一个名字。现在我要把它找回来——不为别的，只为了看看，是谁把我的名字刻成了圈。”

男人站起来，棉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的眉毛收紧，像拉紧的弓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只旧打火机，火舌跳了一下，照在胸针那抹银上，像给那两个字上了最后一层墨。

灯下，两个影子靠得更近。河水流过他们的脚下，带走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泡沫。李砚的声音很平静：“如果找不到他，我就把这条蛇一直骑到断气。”

打火机的火舌突然熄灭了。黑暗里，胸针的玻璃眼睛反射出一丝冷光，像是有人在远处缓缓张开了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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