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窗外打着节拍。街灯把水珠拉成一串串,像没完没了的账单。白落用了整整一小时绕着小区转,最后还是在角落里停下,手里捏着一把旧钥匙,指节发白。
门缝里钻出一股陈年酱油和书页的味道。她把钥匙插进去,手抖得微微发抖,但动作连贯,像是早就练过。门开了,凉气出来,带着家具木屑和灰尘的苦。
屋里黑得像裹着布的骨头。白落撂下伞,伞尖滴出几滴雨珠,落在地板上,啪的一声,像小小的判定。她摸索着开灯,灯泡一闪,黄光照出一排高高矮矮的影子,办公室的桌椅斑驳,墙上贴着老照片,封尘。
“回来啦。”门口有声音。是父亲。声音像旧收音机,带着油渍和烟味。
白落转身,眼睛先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,再看见他瞳孔里的一团陌生。她背后的空气突然收紧,像被人提上来。
“我来拿走东西。”她的声音短,平静。不是请求。
父亲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三下,像是拍节拍。本地口音,带着年久的粗砺,“东西?这屋子是你妈留的,你想拿就拿?”他不看她,动作里有计算。
白落走过去,视线扫过桌上的烟盒、旧钟、那本翻开一半的日记。日记被折角的地方写着她小时候的字:‘白落会回来吗’。字迹稚嫩,墨迹晕开,像是下雨天的地图。
“钥匙在你口袋里。”父亲的声音变了,声音里有倦意,有想掩盖的疲惫。
白落没有回头,指尖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秒。手收回来,再伸进去。抽屉里有账本、旧发票和一个小布包。布包软软的,潮湿的边缘还带着夜色的凉。她轻轻打开,露出一双小小的白布鞋,鞋底有褪色的灰印。
她拿起来嗅了一下,鼻子里冲过一股熟悉的气味:婴儿奶粉加上药水。记忆像弹簧一样弹起,撞在她胸口。她的手没力气了,白布鞋在掌心里显得太小。
“是谁的?”父亲终于转过身,眼睛有了一点潮湿,却倔强地裹在喉咙里。
白落不说话。她的喉咙里有个声音,像是早已学会的回答,但她把它咽回去,只把布鞋掂了掂,鞋跟处塞着一张皱得发白的纸条。她抽出来,纸条很薄,字迹压得很深,像刀刻:
“赠我予白。不是给她的。是给他。”
这一行字像鱼骨卡在她的胸口。白落的视线起伏又停滞,像风被墙阻住。父亲的脸色从灰慢慢转到铅色。他伸手去想抢那纸条,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拽住,僵在半空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掉在了地板上,裂开,“你别胡扯。”
白落抬头。她看清了父亲眼角的细纹里有血丝,看到他手指颤抖的方向是厨房,那里有一张旧照片,照片上的两个人并排坐着,一个背影像她,一个背影像陌生的男人,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年份,比她出生晚三年。
她拉开照片框,手指触到玻璃的冰凉。照片里男人的笑是朝她的方向的,笑得那么熟悉,却又生分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夜里母亲压低声音说过的话,“有些人午夜福利视频留不住,有些人午夜福利视频只能命名。”
父亲弯下身,声音变得细碎,“你妈……她说要把他留在这里。她说——”他停了,像是缺词的老歌。
白落把纸条塞进自己的口袋,口袋贴着心口,温度蹭蹭升上来。她的手指在布鞋边缘摩挲,像是在摸一个不该存在的答案。屋里钟敲了两下,声音空洞。
“你一直在藏什么?”她终于问。问句不是用力,反而像放下了一样,干净。
父亲闭上眼,呼吸像老机器的喘息,“我藏的是疼。我以为——以为好一点。”他抬头,眼里有光,光里却是刃。
白落把那双小鞋压紧,像是要把某种东西压死。她站起来,步子稳,像回去之前练过无数次。雨似乎停了,但街道上还有水,反射出屋里黄灯的影子。
她走到门口,停下。回头看了一眼父亲,看见他在照片前蹲着,手指在男人的脸上游移,像是在摸一个不存在的伤痕。白落的喉咙里有东西,像铁一般咯噔了一下。
她的声音被夜吸走,只剩下门外湿润的空气。“我会留着它。”她说,“不是给他。给自己。”
门关上了,声音轻得却像是斧头落下。脚步在楼道里迂回,远处有孩子的笑,远得像别人的梦。雨后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白布鞋沉甸甸地沉在她的口袋里,像一颗没人认领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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