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牌下的金属钮还留着昨夜的雨珠，半透明，像被冻住的眼泪。我用指尖滑过，指甲碰到一圈细小的泥印，指腹记住了温度。楼道里旧灯管发出嗡嗡声，脚步敲得紧。电梯里有人抽过的烟味和洗衣粉混成一种让我想起她的味道，我想起从前把这味道当作家。

门没反锁。钥匙在门缝里轻轻转出一个白色的擦痕。我推门，门缝里挤出一股热气，带着陈茶、发霉衣物和一点洗发水的甜。客厅的沙发垫压了个坑，像有人刚刚起身。桌上散着报纸，一只瓷杯底部贴着一圈干掉的口红。

我伸手去摸杯沿，手背先动。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陶瓷，随后沿着指纹滑出一条淡淡的香——她用的那款桃花味洗发水。我的手停住。舌头在牙齿后面抠了两下，像是在试图把惊讶咽回去。

楼下的老桂在门口等着，他一边掏着烟，一边用袖口擦手，口音带着市郊的硬。"姐，昨晚我看见她回来了，挺晚的，拎了个袋子，没给人看见出去。"他说话像扔石子，短，定。手里的烟头掉在地，他又蹲下捡起来，像做了件模糊的忏悔。

"你确定？"我问，语气平静得像检查一件破布。我的声音短，像窗外断掉的雨声。老桂吞了口气，眼角有红血丝，他握烟的手发抖。"确定，那时候电梯门开了，她一个人，背影瘦，没带包。可是——"他顿了顿，话像被什么堵住。

我在厨房的抽屉里翻出一叠旧照片，边角磨得发亮。照片里午夜福利视频站在海边，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，笑得很自在。背面有人写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是她写的：别来找我。等我。字迹下有一处被门牙压出的浅印，像是太匆忙。

纸的冷度传到手心。我把照片贴在眼前看了好久，眼皮下面有热乎的东西在聚章。我清楚地记得她平时抄字的规矩，永远不会把句号放到句尾。这个句子后面，没有句号。没有她的习惯。

手机里有条未听的语音，时戳是子夜。按了阅读，她的声线从扬声器里挤出来，轻得像隔着玻璃。"别找我，墨。真的别来。"背景有低低的机械声，像地铁车厢摩擦铁轨的声音。她的语气是最后一次尝试说服自己的那种温柔，连呼吸都变成了恳求。

我的手攥住桌边，指关节发白。房间里的光线像被拉长的针，窗台上一只鞋脏着泥印，靠近阳台的门框有划痕，像指甲抓过。我蹲下来，把手伸进那道划缝，指尖碰到一块松动的地砖。下面塞着一条小小的、褪色的儿童袜子，袜口里打着一根黑色的发圈。

袜子里还有一张医院的化验单，纸面上被折出多重痕迹，字迹熟得像她签字时的笔触："化验。别告诉任何人。"字母下面有一行小字，是她的急促注脚：别去问。看到这里，心里突然空出一个洞，像楼道的灯被人一瞬间拔掉。

楼下的巡逻警员来了，穿着蓝色制服，声音干净，像是橡皮擦过的纸，问题条理清晰。他问了户籍，列举了程序，句子很长，重心在事实上。我回答得断断续续，像拼装器械，句尾总被那句"别来找我"拉断。

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，给警员看。他的眼底闪过一瞬间不确定，像是看到一条没有说明的缝隙。他把照片放回桌上，动作小心，像在放下一个随时会爆裂的器物。窗外，一个孩子在楼道踢石子，声音清脆，和屋子里的沉默不合拍。

我站起来，房间在我脚步下缓缓闭合。门半开着，门缝里漏出一道白色。伸手关门的时候，我看见门的上方，猫眼里有一处淡淡的口红印。是那种不合时宜的红，贴着边缘，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痕迹。我用拇指轻轻擦了擦，指腹沾回一点干墨红。
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条新短信，发件人只是她的名字，时戳——五分钟前。内容只有六个字：不要把门关上。我站在门口，手的力气慢慢退去，门缝里的光停住像被钉住。外头的楼道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，很近。我的呼吸突然清晰，像一把被拉紧的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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