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细碎地剥开节拍，像有人在最后一根琴弦上慢慢用指甲来回划过。叶紫拽紧了风衣的领口，脚下的泥水把鞋跟撩起细小的灰。门口的灯泡忽明忽暗，光晕里能看见她的影子被拉长又压扁，像两个人同时走进来，一个想回头，一个不敢。

屋里有熟悉的味道——旧书页的酸、线香灰的土、还有纸箱里发酵出来的潮。她站在书桌前，手指沿着木纹摸了三圈，像是在找回某个曾经固定的节拍。桌上叠着一本薄册，封面角落被烟头烫出浅褐色的痕迹。

“把它拿来。”声音从身后挤出，带着啤酒味和多年没洗的衣领。乔伦的手掌比叶紫想象中更厚，指甲缝里还夹着旧灰。说话时他会眯着眼，把每个字压在地面上，好像不想让它跑到别的地方去。

她没有转身。叶紫的声音很低，像灯丝还没完全热起来的声音，“我自己来。”话很短，但每个字都像是切割过的音调，有明确的边。

她打开薄册，手指先是轻柔，像怕惊到什么睡着的生物。里面是孩子涂鸦的纸，乱七八糟的线条里藏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：妈妈、家、别走。纸边被人的手摸皱，一角粘着干了的红色，像是樱桃酱，也像是很久以前在厨房里弄破的番茄。她压下去，指尖却碰到了一点硬硬的东西。

那是一条细小的蓝丝带，缝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。叶紫抽出来，纸条打开时，折痕像刀口。上面是一个孩子的掌印，用什么东西按上去的，颜色不是鲜红，而是被风和时间抽干的暗粟色，像被旧照片吞掉的笑。

乔伦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的手指不自觉敲桌子，敲出急促的节律，“你别装不知道，那手印，我亲眼见过。那天夜里——”他吞了吞口水，话被湿气拉长，“那夜有人留下血。”

叶紫的眼睛眯起，像在检索某个久远的文件夹。她把纸条贴在眼前，唇边几乎没有动作，“是谁的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没有颤，但房间里的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开始漏气。

乔伦的指节泛白，像握着什么不愿放的证据，“他说，‘别回头’，还在纸上划了一道。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是吓唬人的玩笑，后来——后来那张小床上有血印。”他说话时带着咒语般的重复，仿佛多说一句就要把记忆抖落出来。

叶紫把纸摊在灯下，掌心压着那掌印，热度从手底直竖到腕骨。她闭上眼，却看见一间窄小的房，窗外的雨串成线，孩子在被窝里翻身，脚丫挂着那条蓝丝带。她的嘴唇移动，像是在念一首没人教过的诗，“谁给他系上的。”四个字吐出，像刀。

乔伦的脸色抽缩，“是你吗？叶紫，你当时在哪儿？”他的话里没有威胁，只有被扔进深水后的抓扑。叶紫的手指在纸上用力按了又按，指腹下纸纤维裂开细小的声音。

她的回忆像水被拨开，冷。门外一阵风把走廊的旧帘子掀起，帘子反复拍打，像有人在重复同一个问题。叶紫缓缓站起，身形在灯光里割出干净的影子。“我回来了，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平静，“不是来找借口的。”

雨又重了，敲在窗棂上像孩子急促的脚步。叶紫把纸条折好，放回丝带旁，动作像把一枚炸弹慢慢回塞进口袋。她的指尖无意中沾了一点纸上的暗色，抬手去看，像看到别人的名字被写在自己掌心。

门在这一刻被打开了。不是推开的。像被允许的旋转。门缝里钻进一股冷，带着外面街市的霓虹和人声。门背后有人站着，影子裹着雨珠，声音很轻，“叶紫。”叫她名的人没有急，也没有责备。只是一刀直入心脏的平静。

叶紫的眼神定格在门缝，指尖的暗色在灯光下像在动。她没有立刻回头去看门外是谁，但她的手掌已经把那条蓝丝带攥得紧紧的，像是握着最后一种答案。雨声在门外继续，像是不急于揭晓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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