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厂房的铁皮屋檐滴落,敲成一个不合拍的节拍。楼顶的灯坏了一半,光像被咬去一块,剩下的只够把人影拉长。陆凡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指节碰到一叠湿了角的稿纸,纸上铅迹被雨洗得雾蒙蒙的,像一张张未完的地图。
老肖在楼梯口吞着烟,烟雾在冷空气里粗糙地裂开。他不看稿纸,只看着陆凡,声音像扔石子的手短而重:“别拿梦想换钱。能换,就不是梦。”
陆凡抬眼,嘴角有一丝笑,软得像被雨水浸过的布。他的声音急,话还没来得及收紧就跑掉了:“可午夜福利视频撑不下去,机器坏了,灯也买不起了,连那位评委——”
“评委会的票都买的。”周恬声音平稳,像一只拧紧了的表。她把一张预告页推到台灯下,字迹清冷。她说话总像在把句子先摆好顺序,然后一字一字放上去,像习惯把议题放进抽屉再慢慢关上:“大公司愿意投资,条件是改片,改名,改片尾。”
沉默在楼顶拉长。雨链子断了几声,像有人把手伸进了时间里。小妍把手里的信封捏得白了指节,她的声音带着城市里年轻人的急躁,像是把话塞进喉咙里的玻璃渣:“他们说,不改就不给钱。改了能播。”
老肖吐出一口烟圈,绕着他眼底的笑褶往外翻:“你们想留名,还是想让观众看到?”一句话像剁刀,落在每个人的肩上。
陆凡把信封推过去,他的手在抖。信封里是祖父那套透明薄片,第一帧上画着一扇旧木门,门缝里透出一片温黄色的光。门框的角落有一丝未干的红,像是颜料,也像是另一个故事的残留。背面,祖父的字歪斜得像阶梯:“别让它只为钱走完最后一帧。”
小妍看见那字的时候眼睛湿了,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抓着信封的指甲往下陷:“他当年就是这样熬过来的,说要留一帧给午夜福利视频看,留给那时看不清楚的孩子。”她音调里有碎片,拼着说完每个词。
周恬把预告页翻到最后一行,那里是已经排好的片尾名单。一个名字旁边有一条横线,横线底下空白。她的手指指着那处,像是在地板上敲出节拍:“他们会把你们的名字…空出来,那里会有一个合同条款:作品归属,署名权由甲方决定。”她不加修饰,像在读一串公式。
陆凡脑子像被冷水浇过。门框那张帧片在手里越来越重,像是有血的纸。记忆像被放进放大镜,祖父在上午做饭的手,指尖总会有墨,笑得瘦长,说过一句话:‘凡人也能把凡事做成奇迹。’那句话此刻沉得要把他压碎。
老肖转身,雨打在他肩上,他像背负了整部厂房的陈年烟灰:“钱能给你们灯和机器,也能把你们的名字卖了。”他的音节短、钝,不给喘息的缝隙。“你们想活下去,还是想活成别人说的故事?”
话像针一样扎进屋顶的木条,屋檐下有只早已枯死的麻雀骨架,张着嘴。一个月前它还能跳。此刻,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下来,像被某种温热的东西压着。
陆凡把那张有门的透明薄片举到灯下,光透过薄片,门的影子在他脸上移动。他听见心脏,一下又一下,像是有别的节拍在外面等他。终于,他说话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被切割过的边: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要钱。不要他们的灯。把片子放网上,放。你们帮忙放。”
老肖的眉头反而松了,但眼角的纹路收紧了:“一旦你们这样做,可能连饭都成问题。也可能有人成就你们,再把你们拉进一个更大的坑里。”
小妍把手伸过去,碰到那薄片的边。指尖沾了淡淡的红,像是旧伤没好透。她咬着唇,声音粗糙,却像投了一个终极的问题:“就算是坑,也比有人替你写下‘无名’要好?”
屋顶外,城市的霓虹忽明忽暗,像是有无数人同时眨眼。陆凡把薄片放回信封,动作慢得像在把心放进一个盒子里。他抬头看向夜色,那里有灯光,也有黑洞。然后,他把信封紧了又紧,像在捏住一根要断的弦。
“好。”他把话说得短。手里,信封的角在雨中慢慢透出黑色的水迹,像是字要被洗掉了。他转身下楼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在敲一个节拍。身后,老肖的烟圈散了,周恬的目光还在那张预告页上,但没人注意到,纸的最下角有一行小字,已经被雨打得模糊不清:署名权,视合同而定。
雨继续下,纸上的字慢慢溶成了水。陆凡的手里,只剩下一张带着门的薄片,他把它顶在胸口,像贴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天台的灯光忽然全灭,楼下的城市一瞬被吞进幕布。他转身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像一个人带着整个影子走进了无名的放映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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