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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打在窗棂上,像人在敲一扇从内侧锁死的门。烛台的火苗被风抽动,扯出细长的影子,影子在墙上来回翻滚,像两只无声的手。沈陌坐在书桌前,手里握着一支毛笔,指关节泛白。案上的纸被烛火烘得微微发软,墨香里夹着潮气和旧布的味道。
门外传来脚步,厚重,带着靴底碾裂石子的小声响。掌事张老拄着拐杖走进来,声音像砂纸摩擦:“可别磨叽,公子,府里等着这张字了,娘娘亲自交代的。”他说“公子”时带着老练的亲昵,但每个词尾都扯不开刀。
门扉再掀,一袭绣裙的女子进来。她的脚步轻,一寸也不带尘。眉眼像裁好的刀片,抬手便能割人。她环视一圈,目光停在桌上的纸上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池水:“沈陌,字就在那里,你签了,我给你换个去处。放心,地方安静。”她用“地方安静”这样温吞却确定的句式,好像在讲一件家常事。
沈陌看了看那张准备好的认罪书。字是锃亮的,笔锋像被磨得很快。他的手指在纸边抚过,带起一阵微凉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把袖口擦了擦嘴角,一句话也没先开口。屋里只剩烛影与雨声。
张老又催,一句话粗短:“签吧,别扯这套。”沈陌抬起头,嘴角有一处无声的抽动。他的声音软得像有人放下了沉重的物件:“我签。”话薄而干,像纸上的墨。
毛笔在他手里颤了三下。第一个字落下去,笔锋染了些水渍,他用指腹蘸了点墨,指甲缝里有一道旧伤,轻轻撕开,血珠沿着肉缝渗出,滴在宣纸上,墨与血混在一起。张老的呼吸在后面一窒,绣裙女人的眼神没有变化,她只是更靠前了,指节绷得像琴弦。
纸页被折起时,从中滑出一张小小的纸片,边角被揪破了。张老先拣起来,顺手翻开,上面是一副孩子画的房子,屋顶歪歪的,门前两根棍人,其中一个的头被涂成了黑,旁边潦草写着两个字:妈。张老笑了,笑里有火,一点也不体贴:“哈哈,这是什么,把你自己画成鬼了?”
沈陌的视线穿过那张画,落在更深处的影子里。他又看了一眼被墨和血搅成一团的签名,然后缓缓站起,声音清得像玻璃破碎:“我不想活。”没有哀怨,没有乞求,只有一个事实的陈述,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,安静地沉下去。
绣裙女人笑得更轻,像拈碎了什么:“别演戏了,活着有人要你活,死了也有人要个交待。你选吧。”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冷水,顺着脊背往里灌。张老在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,粗哑一句:“活着好过死,省得午夜福利视频添麻烦。”
沈陌没有回答。他弯腰,拾起那张孩子的画,指尖沿着被墨渍弄皱的纸边摩挲。雨声像被按低了音量,烛火瘦成一根线。他把画塞进胸口,像把一把小刀插进胸膛。然后,他把手中的签字纸折好,放到炉边,石炭已经热,火苗舔着纸角,发出微响。
张老惊呼:“哎,别胡来!”绣裙女人又想拦,手半伸出,收回。火开始吞噬纸张,顺着折痕牢靠地燃下去。那张小小的孩子画先被火吻到,黑色在湿处起泡,然后裂成一片片灰,像小小的翅膀。
火光里,沈陌的脸被染成两色。很久没有人看清他眼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也不是祈求,而是一种放下的清澈。他伸手把那枚血染的指印按在炉沿,像在给自己盖章。火把印烤成一个暗红的圆,温得几乎要烫疼。他说得很轻:“那就把我烧了吧。”话落,灰烬里,孩子的棍人头颅先碎成了一点深黑,像心口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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