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像一张旧纸，夜风把它的边角吹得起皱。沈璃把木箱按在膝上，手指沿着裂缝摩挲，像在确认箱子还真实。灯笼的光在箱沿上跳动，投出一条条不耐烦的影子。她的呼吸慢了，像是为了不惊扰某种听得见的等待。

船头的男人把长篙靠在膝窝上，脸上有麻子的褶子，话少而粗。他抬眼看她，声音像磨刀：“半夜过江，问两句话，不多。谁让你来？”

沈璃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手微微用力，指甲在木头上划出细微的刺耳声。灯光下，她的眼角有一条浅浅的红线——昨夜未眠留下的痕迹。她低声说，语速很平：“有人托我，来接一样东西。”

船夫咧嘴，像是在闻到什么腥：“托你？托了几个人都乱了。东西是什么，值几两银子？”他的话短，像钉子，一下下敲在船板上。

沈璃把箱盖掀开一条缝，灯光钻进来，像一把小刀。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布，布上有一道褪了颜色的朱红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触到布边，那一瞬间，整只船都像是被触到旧事的痛处，微微颤了一下。

这时，岸上传来脚步声，慢慢靠近。白衣男子站在船尾，他的声音和他的步子一样不慌不忙，像是读书人的喘息。他看了看那块红布，目光里没有惊讶，只有算账前的平静：“你带回的是谁的。”

沈璃的手抽了一下，几乎不可察，但船夫看见了。他的眉头一跳，跟着沉下来。沈璃把布掀开更大一截，露出下面一枚小小的木牌，青苔从牌缝里钻出来，像是从地里被掏出来的旧骨头。

木牌上雕了一个名字，名字的笔划被摸得光滑。白衣男人靠近，声音仍旧柔和，却掷地有声：“这是第十一个。”

沈璃的胸腔猛然收紧，像被人从内里掐住。她的下唇颤了两下，想说话，声音却像被河水吞没。她指着木牌，指尖发白，“不可能，我亲手葬过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记忆堵住。她记得土的味道，记得冰冷的手，记得自己把头发剪了做封土的带，记得那日的雨，记得她放了血在口里叫着名字。但木牌上的字，字迹清冷得像是别人刻下来的告示。

船夫突然笑了，那笑里有股潮湿的苦涩，“十一个，十二个，名字都能排队了。要是不信，去看那岸上的碑。”他用篙一点，船尾轻触水面，江水流过篙身，发出低语。

白衣男人伸手，像是要把那枚木牌放回布里，却停在半空。他看着沈璃，眼里闪过一种她熟悉又惶恐的东西——怜惜被计算了利息后的样子。“你以为一个名字会让你回去？名字不是门票，沈璃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把船舱的空气割成了两块。

沈璃的手终于松开木牌，指尖留下一片温度。她的肩膀垮了，像解了束带的帆，然而眼神里有一种不肯投降的紧张，像是握住最后一根稻草。她低声道：“那要怎么回去？”

白衣男子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转头望向江面，月光被云撕开一条缝，照在水面上，像是裂口里流出的白线。寂静像刀刃切近，船夫抽了口凉气，舌尖苦涩。过了很久，白衣男人说：“告诉你一句话，听进去你就还有一次选择。”他停顿，露出一丝几乎可以称为笑的表情：“别带着那块牌上岸。”

沈璃看着那块木牌，指腹压在字里，像是在摸着一块别人的胸膛。她想起那天掩埋的土，想起自己割下的发，想起嘴里塞进去的一片纸条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，是她以为被遗忘的名字。手的温度慢慢退去，木牌比她想象的冷。她把它重新裹好，拉紧布角，像是在把一口暗井又重新封上。

船头的风突然停了，连水声也收得干净。白衣男人的声音低得像贴在耳边：“记住，你还有一次选择。剩下的，交给江。”

沈璃把木箱放回膝上，指节发白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接一下，像船板上稀疏的脚步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把头轻轻靠在箱盖上，像是要把自己融进那块布里，躲进一个没人会找得到的名字里。月光从云缝里压下来，照在她的脸上，像是一把冷刀。

船在夜里继续前行，木牌在布里沉默。江面上，水纹慢慢合拢，像有人用手把过去一页页抚平。沈璃闭上眼，却看见岸边碑上的字在摇晃，像要从石头里爬出来。她的手攥紧，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。她知道，码头那边，不仅仅有生门，也有回不去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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