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密的指节，敲在古旧擂石的棱角上，发出干涩的答复。沈朔蹲在盘根错节的石缝前，手指沿着裂纹滑动，指腹碰到一处抛光的凹陷，像是长期被人反复摩挲出的痕迹。他的眼里没有惊喜，只有温度的差别：石面冷，指尖却带着旧日泥土的余温。嘴角没有动，喉结一下一下往下沉，像有东西卡在食道里。

“来迟了。”老吴的脚步把湿泥碾成碎响，他的声音粗得像磨盘，“又下雨，真讨厌。”他把斗篷甩在地上，翻开衣襟，露出几道新旧交错的刀疤。说完，把袖口伸向沈朔，动作不雅，却是呼唤同伴的方式。

周子缓步而来，衣袍的布纹在灯火映照下像有册页的边角，他收气入声，说话总像在说明一件事：“十年前的记录从未被抹去，只是被遗忘在灰尘之下。午夜福利视频又翻出来，是因为有人要让它再次发光，或者再次燃烧。”他把外衣摊在石边，像展开一张旧地图，指尖在一个凹槽里停住。

沈朔没有正面应答。他弯腰，将那凹陷里的布片撕出一点，指甲下带着黑色的泥渍。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白疤，沿着腕骨延展，像是十年里从未愈合的衡尺。这条疤和石缝里的一条铜线平齐，恰好对上。沈朔收回手时，手心里赫然多出一丝热。

老吴轻哼一声，低下头去嗅了嗅空气：“闻见没？像孩子。”话里没有修饰，只有粗糙的直觉。周子闭了闭眼，喉头动了动，像是在把一个长句子吞回去，他最终只说出一句：“那不是孩子的味道。那是……留痕。”

外面的雨声突然被一声金属的清脆声劈成两半。三人同时看向擂石中央——那里有一处薄薄的盖板被水洗亮了边缘，像一只瞳孔，缓缓张开。泥土被抬起，空气里冒出一股腥甜，夹着炙过的草木味。老吴下意识抬手摸刀；周子退了一步，袖子里抖落一小堆墨粉，像在做标记。

盖板被掀开时，一根细长的东西被带了上来，湿漉漉地贴着布。沈朔的手先动了，他不自觉地伸出指尖，像摸到旧时的鼻尖。布揭开了，是一只木制的长笛。表皮裂出细针般的纹路，头子处还绑着一缕人发。那缕发，被雨水拍得黑亮，像被重新抽紧的弦。

沉默像一块重石压下。周子伸手，不敢太急，他的指腹轻点笛身，像在试探历史的回声。他念出几个字，句子很长，带着学者的节奏：“音物有名，名即祭；一旦名被唤回，过去便会回应。”老吴抬眼看着沈朔，眼里是粗陋的诚恳：“朔子，这东西你知道吗？那是——”他的话戛然而止，像被冻住。

沈朔把笛子贴近脸颊，木头还带着体温，仿佛有人刚刚放下。笛内隐隐传出一股熟悉的香，是青砖茶的老味道，也是断年里的浸透。记忆像蚀刻的刀，一点一点把他推回去：屋檐下的脚步，小孩子吹笛时吐出的短促气息，母亲用破布擦拭的动作。沈朔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并没有哭，只有眼眶里含着干燥的盐。

他把笛子举到光里，看见了刻在笛身上的字，字不多，却像刀刻入骨：“沈朔。”最下面，还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，正逐渐被雨水洗开。周子凑近，声音钝了：“这不是刻给你的名字。是——谁刻了你的名字。”老吴的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要把整个夜吞下。

笛子在沈朔手里凉了又暖。雨声收束成窄窄的一条，灯光在他掌心跳动。他没有抬头去看身后的二人。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：“如果名字会回来，那就不是找我，而是找你写的人。”他说话时，手指已经按到笛孔，像准备吹出一个信号。空气在这一刻被掐住，连呼吸都显得奢侈。石缝里，那个刻着名字的铜线忽然发出淡淡的红光，一颗小小的血珠从沈朔指尖跳落，正好滴在字的下方，像有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在签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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