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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潮像一只大手,缓慢却不容抗拒地把海底的秘密抖到岸边。林舟蹲在潮沟边,指尖沾了冷得像针的泥,抬手就在鼻翼边擦了擦。风里有盐,有去年被风吹碎的塑料桶的味道,也有一股生铁的腥——像旧病。潮泥贴在鞋底,撕下一块,就像撕下记忆的薄皮。
“又来了。”老曾站在不远处,鞋子被潮水浸湿半截,裤脚粘着泥巴。他的声音低,像磨过石头,动作却快得像风。“别站那儿发呆。这里早晚要变,潮带会把东西往外吐,也会把人吞回去。”
林舟没看他,只抬头看那道被夕阳压扁的天。说话缓慢,如同在整理桌上的器具,“我来找的不是东西,曾伯。我来找——过去。”他把话拉长,像把一条线慢慢拉出来,直到结实。
老曾嗤笑一声,嘴角抽了抽,“找过去可得带着钩子和铁筐,这鬼地方的过去,粘得厉害。”他踢了一脚,踢起一团潮泥,泥水溅在林舟小腿上,凉,透。老曾说话从不绕弯,语句简短,像他收网时的手法。
潮沟里,露出一半的东西像是被海遗忘的证。半截木梳,锈掉的罐头,褪色的校牌。林舟伸进泥里,手指触到一件硬物。他抽出来,是一只小雨靴,粉色的,一侧有裂缝。里面卷着纸。纸上有字,墨迹被潮水蚀去一半,剩下的几个字像是心口被戳开的声音:“妈——”
小翠站在沙堤上,胳膊缠着一条破围巾,声音像风铃,清而不稳:“林哥,你别哭。”她的话短,急。小孩的话总是没有层次,直接穿过人的骨头。林舟的手没抖,但眼底有东西碎了又黏上。
他的呼吸变短,像有人挤在胸口。曾经的村牌匾,曾经父亲的笑,曾经街角那家饭馆的油腻,都又一次被潮水抹平,像被潮泥悄悄篡改了历史。林舟把那只雨靴举高,泥水顺着缝隙滴落,落在老曾的鞋面。老曾看着水珠,像看见了别人的债。
“你别说废话,”老曾突然放下了他一贯的粗糙,声音里有点儿颤抖,“你当年走了那晚,潮来了得快。你娘说了,她怕潮把人带走。说的是实话。”他又咳了一声,把脸撇向远方,像不敢看那被潮带走的方向。
话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,荡起一个更深的波。林舟把纸摊在掌心,字被潮水啜走的部分像伤口,他念出残存的几个字,声音很小,很冷静:“妈——你在哪?”
小翠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她赶紧伸手扶住林舟,手掌贴在他的手背上,温度短促而真实。她说的语速更快,带着孩子的急促与确定:“别怕,林哥,咱们能找到。潮泥也有路,找到了就别松手。”话落,气还没喘匀,像她还想加一句安慰,但吞了回去。
林舟把雨靴放在潮沟边的石上,指尖把纸对着夕阳晾开,想看清那被咬掉的字。海面忽然发出一种低频的响动,像有人在黎明前敲门。潮水退得更远了,留下一个更深的沟。风把纸掀了一下,纸边割在他的指缝里,痛。
老曾蹲下,取出随身的刀,动作熟练,他没有看林舟,只把潮泥从那只雨靴里拨开,放出一只褪色的布娃娃。娃娃的眼睛一颗掉了,另一颗被泥巴遮住。老曾的笑听着分裂,“看样子,潮给了咱们一个礼物,也给了咱们债。”
林舟闭了闭眼,像是要把声音和风都关在外面。他伸出手,抚摸那只娃娃,手指颤得像要撒手。他想起母亲把饭菜铺在桌上、把伞放在门边的样子,这些动作在记忆里被潮水拍成一帧帧,清楚而残忍。然后他把手收回,手心里是湿的泥。
夕阳被一道阴云吞噬,天色突然压下来。林舟站起身,脚下的泥像要把他留住,他用力挣脱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老曾和小翠看着他,眼里的光线不同:一个是担心,一个是信任。林舟转身朝村子走去,声音低,却清晰,“把那雨靴带上,别让潮把她忘了。”
潮来了,又退去。最后一个潮沟里,雨靴孤零零地躺着,像一个等待认领的名字。潮泥慢慢合拢,把鞋尖一点点吞没,只留下一条还没干透的脚印,像一个未完的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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