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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雨细碎,打在老瓦上像被反复敲清单。厨房的电灯偏黄,照出两条长影。林娟的外套还湿着,袖口被孩子的小手揉成褶。她把袋子往桌上一丢,纸张摩擦声在静默里醒得特别响。
高公坐着,手里转着筷子,眼睛却没看菜。他的声音像洗过的布,平而有纹理:“想怎么说就说吧。”
林娟把一摞文件摊开,纸张边缘被雨水软了一圈。她的指尖抖了下,把一张照片压着:“这是房契。你签个字,房子卖了,午夜福利视频回城去。孩子要上学,……”话戛然而止,像被手攥住喉咙。
高公挑了挑眉。屋檐下的水沿着一根旧铁管滴落,节奏分明。他伸出沉厚的手,指尖有老茧,替筷子擦去菜油:“房子是我和你儿子盖的。不是你来两年就能拿走。”字少,硬得像砾石。
林娟的声音忽然短了:“两年?那孩子的学费,你付过几次?我一个人撑着,他死后半夜没人来过墓前。你把他们当什么了?”她说“他们”,声音里带着刀刃。
高公的呼吸没有加速。只是一只手伸向墙上,取下一框照片,指腹沿着镜面抹出一圈灰。时间把他的动作磨成了节律。照片里是三个人:儿子的笑容被阳光打薄,林娟抱着孩子,头靠在他肩膀。
他把照片翻过背面,像翻一本旧账。
背面用潦草的字写着:别让她带走孩子。
林娟的嘴里发出一种干笑,像玻璃裂的声音。孩子的手攀上她的衣角,指节发白。她伸手去拿那张照片,手却抖得拿不稳。泪先于话语到了。
“那是你儿子写的?”她低得像在祷告。声音里有碎片咯着。“如果是,为什么你不告诉我?为什么一直藏着?”
高公把照片放回桌面,指尖碰到照片的边,像是摸着一块石碑。他的声音终于有了缝隙:“他走的时候,把字写好了。让我看着办。”他停了一下,眼睛里有光像翻旧账的影子:“他说,怕你带孩子离开,是怕他在外面没人学他的那根脊梁。”话落,屋子里沉了又沉。
林娟感觉有人在胸口用力一捏。她想笑出声,想哭出来,想把人掐住。“你凭什么替儿子做主?”她说,词句像碎石弹出,短而刺人。
高公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影挺得像门框。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金属——儿子的医院手环,刻着名字和那天的日期。他的手把手环摊在孩子小小的手上,动作温得奇怪。
孩子把手环套好,眼睛眨成两个湿黑的豆。林娟伸手要去抹掉,动作迟疑,像要触碰一具热不再的尸体。高公的手先一步按住了孩子的衣袖,力道不大,却像极了判决。
他轻声说:“留在这儿。你可以走。但孩子不能走。”
门外一阵风,雨停了一会,像有人在空中清了嗓子。林娟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她的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,一声都没有出来。高公转身,翻过的照片背面那四个字像刀子镶在桌上,不会再磨平。
门锁被关上时,声音短促清脆。屋子里只剩下电灯和那条手环发出的金属声,像是一个判决的回声,久久不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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