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窄，雾像手帕一样在脚踝间摩挲。七个人分布成一条奇怪的队形：一个在最前，一个在最后，余下的人挤在两侧，像护栏也像刀口。柳絮夹在中间，木箱压着她的膝，木箱的缝里吞着冷气。

最前面的沈侯步子不快不慢，衣袖合拢，像人在算着什么。他的声音少而平：“前面有落石，改道。”胖二听了，脚步一顿，撂下一句话，粗声粗气，像砍柴的口吻：“走慢点，别把我这十年练出的膝盖给折了。”宋子在后面哼哼两声，像是给笑话加注：“胖师兄就会提醒别人保命。”

每个人的呼吸都不一样。郁离的呼吸里像有书页翻动，缓而稳；老六的呼吸短而干，像抽风；冷霜根本不喘，只是鼻尖带着霜的冷意。语言也一样，像七把刀：沈侯的刀刃细而冷；胖二的刀是斧；宋子的刀有花纹，常常夹着笑；郁离的刀面平整，意见像注脚；老六短促直接；阿石像砾石，结着句子就往外倒；冷霜几乎不用刀，直接把话摔在地上，清脆而致命。

柳絮摸着木箱的盖沿，指尖磨出了细小的白茧。她不说话。风把道旁的松针推倒又立起，发出细碎的簌簌声，像在等一个决定。她知道那木箱里不是普通的东西，但每次离开山门前，大家都有打开它的仪式性——像祭，也像盘点。

他们停在一座破亭子下，亭柱上的漆皮斑驳，离地面还有几尺空隙，风穿过便带着尖锐。沈侯伸手扶了扶檐角，眼里有尘。“开吧。”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轻，但不是请求。胖二甩手一拍尘土，像要拍掉不安：“来，别磨叽。”

柳絮的手在木钮上抖了两下，打开。纸包先掉了出来，像一只灰白的蝴蝶。纸是熟悉的棉纸，有折角。郁离先拿起来，指腹拂过字迹，眼神远了两分，声音绷得长：“这是师父的字。”

纸上四个字像被火烙过：“若有人将她当筹码，便不是我的弟子。”字迹横直，像刀切过的白纸。胖二先笑了，笑声里有东西裂开：“呵，老头子当年就知道。”宋子笑得快，要做出轻松的样子，却在笑尾吞住了什么，笑变成了咳。

冷霜把手伸进箱里，取出了一根发带，发带上有干涩的血痕。他的手很干净，干净到像刀背擦过。老六的脸色像被风吹褪了颜色，嘴里掉出一句，像无人打磨的石头：“你们……交换过她。”这句话像石子扔进杯子，溅起的水花没地方落。

柳絮把纸摊在掌心，风把字的边角掀起。她想要大笑，也想要哭，嘴里什么都没有。沈侯把视线从亭外收回，像收住一块滑石，他的手指在袖内转了个圈，拿出一根细签，轻轻点在纸上，点处纸面没反应。他的声音像压低了的钟：“当年是交易，还是选择，都是午夜福利视频的罪。”

胖二先迈出一步，脚下踩碎了一撮落叶，响声粗重：“说得漂亮。那交易是谁做的？谁签了名？”宋子眯了眼，往前探身，像要把人从阴影里揪出来：“说啊，谁把她当筹码，站出来，别躲在云里冒烟。”

柳絮把纸揉了一下，揉出了指节的疼。她把纸放回原处，动作慢得像下雨：“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。”她没有大声，但每个字都在亭子里摔碎了好几层。七个人的脸色在这一刻像被雨洗过，沉默里有新裂缝。

冷霜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暖意，他伸手把发带放回箱底，手指碰到木板，指关节白了：“既然如此，那再换一次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像在翻一本账。柳絮的心，一下子掉在了更深的地方，像被从肩上剥下的一块肉。风把亭外的山路吹空，留下一句没有附体的命令——有人把手搭上了刀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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