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树还没完全开花，枝头是硬硬的红点。石阶边的苔藓湿了边缘，踩上去会发出闷闷的声。钟楼敲了四下，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散成小碎片。苏颜把书抱得更紧了些，指尖沿着书脊来回摩挲，像是在量体温。

他站在教学楼下的那棵老槐树旁，背靠着树皮，肩膀斜着，像专门留给熟悉人的姿势。陈熙一动不动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，烟蒂还干净。风把他的围巾撩起一角，露出耳后的旧疤，像一枚干了的叶子。

“苏——”他先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像把话从钥匙孔里掰出来。字短，压着。苏颜抬头，胸口像被什么绷了一下，慢慢站起来。她的声音比他想象里要稳，带着一点纸的凉：“这是你的书。”

他伸手去接，她一只手递上去，书碰在他掌心的瞬间，像有微电。陈熙没回她的目光，指尖拂过封底时碰掉了一张小纸片，纸在风里翻了几下，落在他的脚边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抽出一看，眉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——不是惊，就是怔。

“你还留着。”他把纸摊开，字是她的笔迹，笔锋拙而干净。上面只有三行：我走了。别等我。再见。苏颜像被别人念了一遍，脸色缓缓沉下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想要伸手去要回，声音里带了点颤，像绷断的弦。陈熙没有立刻还给她，只是轻轻把纸对折，又对折，摞在书上，动作十分慢，却没有一点犹豫。

“你为什么走的那晚不等我？”她问。问句里没有哭，也没有责怪。只是证词，像在指着一个不能否认的事实。陈熙看着她，眼里有尘灰在动，但他说话是短句，干净而硬：“怕我记不得怎么说再见。”

话落，风把书角掀起，像有人在翻别人的相册。苏颜一愣，手掌突然收紧，再也没有伸过去。她的眉梢一拧，像是要把记忆拧干净。周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钟楼的一点回音和远处早操队伍里整齐的脚步声。

“你知道那晚我等了多久吗？”她换了个口吻，平静，但语速变慢，像是把一块石头丢进水里，要看涟漪有多大。陈熙耸耸肩，像是不想说话，也像是在说不出话：“不知道。也许一会儿，一天，一年。我走了。”

李波从教学楼口挤出来，见两人站着，习惯性地拉长了嗓门：“哟，这不是老陈吗？回学校扫墓啊？”他的词带着故乡的音节，像粗丝带突然甩过来，让刚刚稀薄的空气扎了一下。

陈熙抬头，眼神在李波和苏颜之间顿了一下，像选择站台。他的口气仍旧是那种只用必要词的短句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苏颜笑了一下，笑里有刀，匀速而冷。她把手伸进外套，取出一枚小发簪，这是她一直带着的，边角被摩得发亮。她在他面前停了一秒，像是给他看一张旧票根，然后把发簪放在书上，指头在发簪背面敲了两下，像是确定它是真的。

陈熙的手指懒懒地伸过去，几乎没有触感，触到发簪的瞬间，他的脸色微微改了。那改动迅速又细微，好像有人在深水里拧了一下阀门。苏颜转身，步子很匀，脚跟和地面敲出清楚的节拍。她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眼里没有泪，不过像有一片小石子滚了下去。

她没有等他收起书，也没有收回发簪。她只说了一句，声音在风里拉长，像放风筝的线被猛地一抽：“你走的时候，我把所有能说再见的方式都写在这纸上。你还记得吗？”

陈熙低头看那张小纸，字迹在夕阳里显得薄了，像一层旧雪。他的唇动了两下，却没发出声，最后只是把纸轻轻塞进了书里，像放进一个空抽屉。他合上书，书脊上的压痕像被按了一个印。

苏颜的背影在桃树花影里越来越薄，最后只剩一个袖口被风翻起的瞬间，像一只被放走的信。钟楼又敲了几下，回音在校园里拉长，越走越远。陈熙站在那里，手还按在书上，像在按住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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