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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把办公室窗外的麦田染成铅色。风在院子里翻纸,翻起几张旧告示,敲在旗杆上。苏野站在门口,手里拽着一只旧便当盒,指甲边都是干了的泥。鞋跟在台阶上磨出轻微的刺耳声,他听见每一下,都像有人在他背后封一处门。
门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陈主任,西装有点皱,正把手机摁在桌面,指头敲出均匀的声响,像打字机。另一个是老卢,脸像晒干的苹果,烟没点着,牙缝里叼着一句话,听到苏野来了,才像放下了齿轮般咔嚓一声。
老卢先开口,话粗短。“回来做啥?都说了别回。”他抬手指指窗外的田地,风吹得田埂边的稗草低下头,好像在躬身。“那片地早有人用了。”
苏野把便当盒放到椅子上,合上再打开,像是在做一个需要时间的动作。他把泥擦在裤腿上,不看人。“我要复核。”他说得很平,声音像把刀绸拉直。“大地13的资料,要查。”
陈主任把手机放下,声音像抛出一张表格,平整冷静。“根据系统记录,您名下耕地与承包权在去年已被两次复核并转移。提出异议的期限已过。午夜福利视频这里——”他停了,指尖敲桌,像要把语句钉牢。
苏野的手指拧了又松,掌心有汗。他盯着陈主任,像盯着一个会突然沉下去的冰层。“拿来。”他把话压到很低,声音里带着农村那种不紧不慢的硬气。“给我看一眼登记表。”
陈主任把屏幕向他推。光滑的屏幕里,字整齐地列着编号、日期、签名。签名下面,有一行小字闪着蓝色的光标:死亡日期:2019-06-12。那行字像针,扎在室内的空气里。
老卢咳了一声,吞下一句叫不出口的话。“咦,你……你今年不是还在河那头砍树么?”他声音突然软了,像掏不出的话。
苏野看着那三个数字,脸色先是空白,然后像被风抽了一把。他的肩膀微动,像有人把他肩上的沉重往下压了一寸。他笑,笑声很小,像被木头咬着。“死了。”他把话分开。“系统里,我死了。”
陈主任的笔尖在表格上来回挪动,像在找借口的边框。“系统判定基于多源数据融合,户籍互核与第三方证书匹配,若有异议——”他抬眼,有一点职业的同情,像放了件袖扣。“可以提交书面复核,三日内。”
“三日。”苏野重复。每个字短促,像把门的一瓣一瓣关上。他伸手到裤兜里,摸到一张折旧的照片。照片角被磨成白,照片里是他女儿拴着两条麻绳的发辫,笑得牙齿大而稀。照片上没有任何官方的印章,也没有“注销”的字样,只有一块干土的印记,像是有人用手指按过。
他把照片递给陈主任,指甲缝里撒着泥,像小小的黑牌。“她还在田里玩泥。”他把话吐出来,像把土块摔到桌上。“你们把我和她一起抹掉了,连玩泥的时间都抹了。”
陈主任翻看资料,眉头动了。他说的是规矩话,语速里带着条理。“数据有误的情况会有——”
苏野忽然笑出了声,那笑声里有一点裂开玻璃的冷。他把便当盒打开,里面放着两块硬馒头和一层薄薄的豆瓣酱,酱色像旧铜。“数据有误?”他盯着陈主任,声音变得更低,像要把人压回座椅里。“那我就给你看看——”他伸手,把照片摊在桌上,指头按住女儿那张小脸,像按着一枚印章。
老卢忽然站了起来,椅子刮地的声音长了又长。“你这人别做傻事。”他的话里有恐惧,也有嘶哑的责备。“他们有机器,机器就是规矩。”
苏野没有看老卢。他把手伸向屏幕,手指贴上那行死亡日期。屏幕冰凉。他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被吸走,像潮气从土里抽出水来。光标在他按的地方跳动,像有生机要被他偷走。
屏幕上没有立刻改变。只有窗外风吹断了招牌的绳索,招牌摇摇晃晃,发出撕裂的声音。那声音像一个宣判。
他收回手,把照片摊在自己胸口,像把一个活着的人按住。屋子里一时无声,只有风像手指,在房檐上翻动旧日子的纸页。最后,他说了很轻的话,像是对田地说,也像是对系统。“那就把我活着的名字,挖回去。”
话落,窗外天色彻底黑了。陈主任站起身,动作整齐而冷硬,像穿好了制服的判决。老卢退后一步,像避开了一口坟。苏野把掌心沿着照片边缘擦过,泥从指缝里掉下,落在公文桌的光泽上,像小小的、活着的声音。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,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长,脚步有节奏。门关上的时候,留下一页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和那句冰冷的数字,像一个人站在窗口向他挥手,然后把窗扇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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