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退得干净。木码头发出旧骨头般的声音，踏板下的海藻粘着湿冷，指缝里能挤出一股咸味。黄昏把河面涂成两块灰，远处的渔火像断断续续的呼吸。周舟站在码头边，一只手按着背包带，像是怕背带也会滑走一样。

岸边坐着一个人，膝盖上摊着一张旧地图，墨线被潮气泡得卷曲。男人头发摊成油亮的帘子，手指粗糙，声音低且带着海的口音：“又回来了？”

周舟没立刻回话。他把目光放到男人手里那张地图的褶皱上，像是在数褶皱的年轮。终于开口，声音平得像夜风：“回来了。”

男人笑了一下，牙缝里有些烟渣：“回来就好。你走那几年，水面也习惯了你不在。”他说话带着省略，像把句子扔到海里，不急着等它回声。

周舟蹲下，手指试探着码头边的一道暗缝。潮水把旧钉子冲出半截，钉子顶端挂着一小撮白布，像一只小舌头。他伸手去摸，触到的是湿，和一种不该存在的柔软。那是一只小袜子，只有半只，边角绣着淡蓝色的云朵。

男人的目光立刻僵住了。他把地图合成一股，像合拢一把刀：“哪来的？”

周舟把袜子举到灯下，布上还有淡淡的泥印。他的呼吸收短了两拍，然后又恢复，像是在给自己做算术。他慢慢地把袜子放进背包，手指碰到其他东西——一封卷角的信，边缘被咸水侵蚀出羽毛般的样子。

“别翻。”男人先说，口音里有命令的粗糙。周舟看了他一眼，眼底的光变得细碎。“我得看看。”他把信抽出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孩子的笔迹：‘你什么时候回来？我把海螺埋在门口。’

男人低哼一声，声音里像裂开的船板：“不要找旧事。海会吞的，别叫它记住。”他站起，手一挥，动作短促像割断什么。船边的水拍在木头上，声音清脆，像是被谁刻意加重的鼓点。

周舟把信摊在掌心，文字在他手心投下小小的影子。他的指尖抖了一下，像没听到身体的命令。一句话从他嘴里挤出来，倒没有哭的温度，也没有恼怒，只有冷到骨头里的可数：“她写的最后一句是——等你回来。”

男人的肩膀缓了一下。海风在两人之间刮起，带来一阵细细的沙粒，落在信纸上像突然出现的灰色注脚。周舟的手指用力，信纸边缘破了个口子，露出里面紧贴着的一张照片，角上压着一颗小小的沙子。

照片是黑白的。一个笑得很用力的女孩，头发被风吹得斜着，衣领上有泥点。她的笑在照片里停住，像被海水封了口。周舟盯着那张脸，脸上的血色像被潮水吸走，声音只剩一条细窄的线：“她说——别让三千水忘了午夜福利视频。”

男人沉默。潮声像是回答，又像是不肯回答。周舟把照片和信合上，手指在背包扣子上用力，指节白了又回红。他站起，背包贴着脊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没有看男人最后一眼，脚步把码头上的旧鳞片压出响声。

他走到船头，伸手把小袜子从背包里拿出来，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。海风把袜子吹了一下，把边缘的绣线抖成两条小小的眉。他把袜子放在掌心，捏紧，然后把它塞进一块破帆布里，帆布像一张不情愿的嘴，轻声合上。

周舟站在船头，手里握着帆布包。潮水绕着船体低低游动，像在等一个答案。他对着水面说了一个名字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走什么：“阿莲……”水没有回应。只是在月光下，帆布包的缝隙渗出一两滴盐，顺着他的手滑回海里。

最后，他把帆布包放到船边，手指一松。帆布碰到水面，先是浮了一下，像犹豫的眼睑，然后沉下。水把帆布吞进去，吞得平静且确定。周舟闭上眼，潮声瞬间把世界挤成一个小洞，他的嘴里只有一行干燥的字：午夜福利视频欠海的，海会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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