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厨房里的电灯黄得像旧糖纸，蒸锅里冒着白气，窗外是条被水冲刷得发亮的巷子。安壮壮把勺子搁在碗边，听见门外鞋底先是磕到门槛，又在门槛上停了两下，像有事要说又不敢说。

门开了。父亲的外衣上挂着几滴雨珠，肩膀沉得像块砧石。他脱下帽子，手把帽檐挤出一股泥土味儿，声音粗得像磨刀：“回来。”

母亲抬头，手里的抹布还没擦完碗沿，她站起来，动作突然变得快而有点慌：“你去哪儿，这么晚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父亲的沉默压了回去。

父亲把行李放在门旁的台阶，脱下靴子时脚跟磕出一声空响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像是在量一个很长的念头，然后把外套往里一撩，声音短促：“走。”

安壮壮挪了两步，声音在喉咙里软绵绵的：“爸爸，你——”他伸出手，指尖还沾着粥汤的滑腻。父亲的眼睛很快扫过，像风刮过屋顶的草，不停留。

母亲抓住父亲的袖子，指节发白，“你不能就这么走，孩子——孩子还小，冬天快到了，咱家还——”话越说声音越高，她的掌心在布料里颤抖。

父亲把手抽开，袖口摩擦出一个干涩的声音，他的语句短而断：“去城里做点活，挣点钱。你别管。”那句话像一块硬币，丢在桌上，砰的一声没有反弹。

母亲的眼眶红了，脸上的毛细血管像被线拉紧。她摸到茶几底下的一个小纸包，手指拽出一张褪色的照片，照片上是父亲笑着，身边有个女人，笑得很亮——不属于家里的亮。照片背后，被一个小小的字迹压了两道：“给壮壮。”

安壮壮眨了眨眼，手里那碗粥凉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照片能把屋里的光都吸进去，只剩下一个小亮点落在照片的一角。母亲把照片捂在胸口，笑声被噎住，她低得像踏在碎石上的脚步说：“他去的是城里，不是午夜福利视频……”

父亲没有看照片。门口的雨灯映出他影子拉长又缩短，他撂下一句几乎是递话票：“别等我。”

这句话像剪刀，切过厨房的空气。安壮壮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想把话追回来。他小声又急促，“爸爸，你别——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河边看船的，你说好了——”
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，像要摸摸孩子的头，却又像是摸到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他把手揣进口袋，指甲背上有旧结痂，声音干涩：“那事儿等有钱再说。”

门合上的时候，有一声低沉，像别人把家从他身上抽走。屋里所有的声响都被吸进那个缝隙，留下一片沉默和一碗凉了的粥。安壮壮把脸贴在门板上，隔着木纹能闻到雨的冷和父亲衣服上的泥味，他的胸口一阵空，像被谁掏出一块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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