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室里只亮着一盏安全灯,红光把洗涤槽罩成了慢煮的血色。雨沿着窗框静静汇成一条银线,打在旧收音机上,像有人轻手指敲节拍。顾言把一卷胶卷放进显影罐,手指习惯性地稳,像在和旧习惯握手。化学味绵延,像记忆里被擦不干净的烟。
门口的布门被推开了,脚步缓,带着外面湿气的温度。苏浅站在门槛,外套湿了一半,头发在额侧贴着两条小水珠。她的声音没有急,像河面绕过石头:“我来取照片了。”
顾言抬头,眼神像快门一样定格了一瞬。说话很短:“在那儿。”他指了指桌上一个旧茶盘,动作干净,少了多余情绪。
苏浅走到灯下,左手翻动着文件袋,像是在翻看一段截断的故事。她的语速不快,每个词都扎实:“你上次说,别让我等太久。那天我等了两天两夜。最后我把零食包在书里,怕想太多。”她笑,笑里有个折痕,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的旧纸。
顾言没有笑。他把显影罐打开,液体在红光里吐着小泡。手指蘸了水,抹在刚冲好的照片边缘,水珠像小舌头舔过纸面。动作平常,但他的肩没放下。
两张照片被摊开。一张是苏浅的侧脸,淡淡的忧郁像镜子里反光。她的指尖碰到那张照片,停了两下,声音忽然软了:“你拍得好。”
顾言只是看,不说话。他把最后一张抽出来,像抽出一根藏针。那是医院的床边,白被褥里压着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具,玩具旁边有个透明的手环。手环上的字被显影液带出浅浅的蓝。顾言眯起眼,像要把字从光里拽出来。
苏浅的手也伸过去,指尖碰到照片边缘,指节微白。她开口,声音里既有计划也有疲惫:“那天太冷,小东西手腕就这么一圈,我……我拍了照。以防万一。”
顾言把脸靠近照片,光透过纸面,他能看见字。那是他的姓,和他的名字,像被刻在纸上的刀——“顾言”。他没有发出声,只有手指忘了收力,指甲在照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。折痕像被人拉扯的皮,痛,却不尖叫。
屋里的空隙突然挤满了呼吸声。雨停了,外面只有远处一辆车的刹那灯光,像有人在远处拍了拍窗。苏浅把目光移开,直视着顾言,像是把一个答案放在他面前等他接:“你该知道的,我一直都想告诉你,但我怕你会离开。”她的语气变得快速,像是跑步追逐一段往事。
顾言的嘴里有金属味。那味道不是血,是被遺忘的名字突然被念起的声音。他把照片拿回,指腹沿着那圈手环的边缘走了一圈,像是在寻找接缝。然后他把照片塞回文件袋,动作生硬得像折断一根枝。
苏浅把袋子推向他,步子要离开,肩膀却僵了一下。她低声说:“我没有来打扰你以前的生活。只是——”她停住,手背在门框上磨了磨,像在擦去一块透明的尴尬,“—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顾言站着,红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是照片里没冲出来的那半边。他的指尖把那张带着名字的照片从袋缝里抽出来,压在掌心,纸的温度传不上来。外面有一辆车收起灯光,世界又暗了。
他闭上眼,呼吸不沉不浅,像在排列一个新出现的线索。最后他抬起头,声音慢而干净:“你没告诉我,是因为怕我不懂得怎么爱。还是怕我会来?”
苏浅的眼里闪过一阵光,像被雨水击出的碎银:“两样都有。”她转过身,门开了。门缝里落下一片微光,照在桌上散乱的照片上,正好落在那只小手环的蓝色上。门响了,两人都不动。
门合的那一瞬,顾言把那张照片放到放大镜下,手指抠着边角,像在听纸里的声音。红光下,手环上的字青了一点,像是被压成了印。“顾言。”名字在纸上,好像一枚钉子。顾言的指尖忽然疼,疼得不是肉,是空隙。
他把照片折了,沿着手环的边,把名字对折成两半。纸的中间裂开一条细缝,透出外面门隙里一条冰冷的光。顾言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只有显影水滴落回槽里的声音,每一滴都像敲在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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