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的雾像湿布，贴在脸上。灯笼的火舌在风里颤抖，发出细碎的嘶声。脚下的石板空洞，像是吞过人的心跳。林子边的碑影扭曲成不安的手指，指向桥头那道人影。

他站得很直，黑袍不声不响，仿佛一圈阴影把他框住。脸上的线条薄得像纸，声音却厚重得像旧钟：“到此为止。”话里没有感情，只有一条命令。

我握紧灯笼，指节白了。话从喉咙挤出来，干燥又急促，“你……是鬼差？”

他眯了眼，眼里是远处坟堆反过来的灯影。“差字，不问世事，但要算账。你来迟了，也来得及。”每个字像雨点，沉在我背脊上。

风把香灰刮过，落在我的掌心。我下意识把它握紧，像握住一个证据。胸口的疼起了一下，像被谁用指甲刻了个小口子。

“你的名在册上。”他伸出一页薄纸，纸上密密麻麻是名字和日期。字迹冷静，像冬日的刻刀。我凑过去，看见一行我认识的字——母亲的名字。后面没有日期，只有两个空格和一团未干的墨点。

脑子里像被人抽出一块沉甸甸的东西。声音从我嘴里掉出来，低而碎，“她……”

鬼差用袖口擦了擦那团墨点，动作干净得残忍。“今夜之前，需有偿还。”他把纸摊开，手指停在一个破旧的木牌照片上。那是我小时候的照片，照片角落里塞着一根红线，线结里有我早已忘掉的名字。

我伸手去碰那张照片，手背先冷，继而热得像被烫。记忆像裂缝里的水，突然涌上来：母亲在厨房外把我拽回门槛，轻声说别出去。她的手在煤灰里有一道白疤，是我在她手上缝过的线。

“你欠的，不只是岁月。”鬼差换了口气，话冷得像刀。“你欠的是一个名字，一个承诺。”他把木牌贴在桌上，木牌下露出细小的刻痕：昨夜的脚印，浅浅的，直通门内。

“我可以换。”我吐出两个字，声音像破布。换什么我说不清，只有匆忙的祈愿：“我替她去，我去就好。”

鬼差歪头，看了我一会儿，笑不出声。“替换不是买卖。替换是空位。你要填满它，得放下。”他抬起手，指尖像冬天的枝条，敲了敲那空白的日期。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胸口。

火光蔓延地小了一圈，像有人用刀切断了空气。远处，一座坟头突然掉下一朵干枯的白花，落在石上，声音清脆得比任何话都真切。我看见花瓣上有血色，像是字被撕开后的疼。鬼差的目光越过我，盯向桥那头的黑暗，声音变得更轻，却更近：“今晚，谁先走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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