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还亮着，像一只不肯睡的眼。窗外是湿冷的冬天，玻璃上结着薄雾，街灯拉出一条浅浅的光。夏歆歆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，听见父亲在水槽边把碗擦干，轻细的摩擦声在安静里异乎寻常的响。
他背对着她，肩膀有些僵硬，毛衣的肘部磨出一道亮亮的线。手上还有昨晚菜刀划过的小伤，胶布贴得歪歪扭扭。夏歆歆绕过去，脚步压得很轻，生怕惊走这位正在和锅碗瓢盆说话的人。
“爸。”她放低声音。
父亲没有回头，只是把布一叠又叠，像盖被子似的做着固定的仪式。他的声音从背后飘来，很平，像铁轨上的小石子。“醒了。”
夏歆歆站在橱柜前，伸手去拿那只蓝色的杯子——早就有一道小裂纹，爸爸总说还能用。她的指尖碰到裂缝，一点点的冷顺着指节传上来。
“今天学校有画画课？”她问，语气里尽量带着期待。
父亲的手抬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把杯子放回原位，动作里有停顿。“有。带外套。”
话不多，但信息全本。夏歆歆点头，转身准备去拿外套，却在柜门半开处看到一个浅浅的纸包。包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和两个字：医嘱。她的心口像被手指轻按。
她想要伸手，但父亲先一步把包揣进抽屉里，抽屉合上的时候，木头碰木头，发出一种迟疑又决定的咔嗒。父亲转过身来，眼里有些血丝，光却很淡。
“别看。”他把手放在抽屉上，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，像猫抓在窗台上的影子。“早饭吃豆浆，别喝冷的。”
夏歆歆听见门外传来笑声，街坊李大婶拎着菜篮子经过，招招手，声音里带着市井的尖锐。“小夏，今天你爸又没起早啊？前几天还说找着活儿了，咋又……”
父亲笑了一下，笑得像在咽下一颗硬果。“没事，李婶，活儿说了是说，来不来还两说。”他说这话的节奏干脆，像把钉子一头锤进墙里。李大婶哼了一声，脚步像裂帛一样离开。
夏歆歆想问那纸包是什么。想了半天，吐出一句：“妈妈呢？”
父亲的手停了，是那种突然停止的时间，有尘粒悬在阳光里。他看着女儿，眼神里像摊开的地图，皱褶里有路。“在老地方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她的声音变细了，具体到每个音节都像可以被切割。
父亲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双手压在窗沿上，指关节白了又红。太阳还没出来，但楼下有车声，远处有送报的小伙子的喇叭。他吞了口唾沫，声音像被磨过。“不知道，歆歆。爸爸忙完这一阵就去找她。”
夏歆歆走到父亲身边，伸手去握他的手。父亲的手心比她记忆里要粗糙，好像每一条纹都是一章风霜。他没有回握，只是让她的手摊在他的手背上，两只手在厨房的冷空气里静静贴着。
锅里的水咕嘟两声，像不耐烦的小提醒。父亲忽然把手抽回来，走到抽屉旁，动作快得像要和时间赛跑。他打开抽屉，手指在一堆票据里拨了几下，掏出一枚银色的戒指，戒面磨得发亮，但刻字已经不清了。
夏歆歆认识那枚戒指——那是结婚照里妈妈戴的。她记得照相馆里妈妈抿着嘴笑，戒指在指间转了半圈。她的心像被突然捅了一下。
父亲把戒指放在桌上，目光一次次和戒指兑换，像要用眼睛把戒指的重量算清。然后，他拿起一把小剪刀，轻轻把一绺被他小时候就夹着的发束剪下，发丝很短，像被风吹过的稻穗。
他把那绺发和戒指一起放进一个小布包，系上结，结系得很稳。布包很小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父亲的嘴角颤了一下，像是被寒风掀动的布角。
“爸爸，你要把它放哪儿？”歆歆的声音像针，细小却尖锐。
父亲停住了。他把布包塞进了内衣抽屉深处，手指在布包上按了按，仿佛按住了什么。“先放这里。”他的声音回到平静，但之后的每个字都像脚步声，沉重而确定。“等爸爸有钱了，再买个更好的戒指。”
夏歆歆抬头。窗外的天渐渐亮了，但灯光还不肯完全退下。她看见父亲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长长的，像一根弯曲的路。她想说“不要卖”，却把话咽进了肚子里，像吞下一颗冰凉的豆。
门铃响了，是邮差。父亲去开门，拿了一封信，信上印着医院的章。那一刻，厨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，像玻璃杯被突然提起，发出细小的震颤。父亲看了信，手指抖了一下，信纸在他的掌心里折出一条褶。
他抬起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落到地上的石子。“歆歆，爸可能要去住院几天。”
夏歆歆愣住，手里还捏着那只有裂缝的杯子。杯子突然滑了一下，掉进水槽里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她看着父亲的脸，想要把所有问题都挤出来，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父亲伸手，要把她抱起来，却犹豫了。最终，他把女儿的头搂在肩上，像把一只受惊的小鸟按在怀里。窗外的风推着门缝，带进街上的吆喝和汽笛。
他在她耳边低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用尽力气的温柔。“你可得答应我，乖。画画的时候别忘了笑。冬天到了，多穿几件。妈妈在老地方，爸去看看就回来。”
歆歆鼻子一酸，眼泪没有掉出来，像被冰住了。她只是用力点头，像在把所有的东西都拼命地收藏。
父亲放她下，转身去拿包，动作里带着一种不愿耽误的速度。他在门口回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像吞下一整个冬天，然后把那枚曾经套在别人指间的戒指揣进了外套口袋，贴在心口。门在身后关上，留下厨房里一盏还亮着的灯和一只裂了口的杯子，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，像无法抹去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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