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破落的石阶上，像有人在用硬币敲击记忆。楚枫站在门槛外，外衣的毛边被雨浸得暗沉，袖口带着新拧出的泥土味。他的脚步没有声音，只有雨和他之间的缝隙在挤压着时间。

门内是翻倒的长桌，几盏油灯倒在地上，橘黄的油渗进木地板的纹理，像被挤出的血。楚枫蹲下，手指在一块黏稠的红色痕迹上停了一秒，指腹触到花纹，像触到一首老歌里最意外的和弦。他没有叹息，只把手缩回，淡淡的雨滴顺着眉角滑下，带着一股老木头和血的混合气息。

“谁来过？”门口的影子化成了人。矮实的男人，满脸刀疤，嘴里带着山野的糙腔，像河滩上刮来的风沙。声音粗重，像要把字都啃碎了再吐出来。“小鬼，你什么人？”

楚枫转头，目光冷得收敛成利刃。他的声音很短，很清：“找人。”

刀疤人一愣，又笑成了粗砾。“找人？这镇子死光了，还找什么人。别装神弄鬼了，快滚！”他伸手去拨倒一根残椅，椅子在地上发出不耐烦的声响。

楚枫只是看了他一眼，像是看一根多余的草。那一眼里没有恨。没人能从那目光里看出过往。他的手在袖中摸到了一枚布包，布包里是几张发黄的符纸和一枚小小的玉佩。玉佩上绣着一个极细的刻字：阿璃。

刀疤人笑更大了，污秽的笑声里有些酒气。他蹲下，鼻子凑过去，像要闻出楚枫身上是不是带着钱。“你是个可怜人。把东西给我，换口饭吃。”

雨点忽然急了。屋檐下的藤蔓被打得晃动，屋外的黑影像被搅动的墨。那一刻，楚枫的指节卡住了玉佩，眼里闪出一丝东西，像被刀割开的果肉——疼，但在光线里柔软。

“阿璃。”他低低念了一遍，声音不高，却在屋内飘得很长。刀疤人的笑声卡了一下。其他人围了上来，口音各有差别：有人带着北方粗粝，有人像江南人咬字拖长，但都带着相同的吃人味道。

其中一个高个子往前一步，手掌粗糙，笑里没有牙白。“你这名字听着像个姑娘。说不定咱们还能卖个好价钱。”他的声音像石头翻动。

楚枫没有回应。他的肩膀微垮了一瞬，像是在把某样东西往下压。那一刻，屋内的空气变得更低。然后他像是在把一把刀收回鞘里，手一扬，动作浅显却干脆——像把缺口补回去。

高个子先发。手臂一撇，劲风卷起地上的碎瓦，夹着雨点打在楚枫脸上。他没有躲。拳头落空，像打在水面上，来回弹回。随后是更章中的力道，像是收敛了很久才放出的洪。

灯油被踹翻，火焰瞬间呜咽。楚枫的动作在黑暗里变得清晰，像一把按住时间的针。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路线，带着雨和木屑。每一下命中都不华丽，没有高声呼喝，只有骨与肉的对话，然后是沉重的倒地声。

屋外的雨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，听得见人的呼吸和湿漉的布擦地的刺耳声。高个子瞪开眼，眼中有惊，有怕，还有一抹他没名字的后悔。刀疤人从地上爬起，血从嘴角淌出，他的嘴里咂了一下，像尝到了陌生的苦。

楚枫拾起一根插入木地板的箭杆，顺手折断，箭尖朝地。他的声音冷得像泥土里的霜：“告诉我，你们是谁派的。”

刀疤人哆嗦了一下，嘴唇抽动，像极力想唤来某个能救他的词。

“白云宗。”他说得又短又钝，像被砍掉尾巴的句子。屋里像被扔下一块冰。

楚枫的手指紧了紧，骨节的白线裸露。雨打在他的肩膀上，像在数着他的呼吸。外面，远处有马蹄声，稀疏而整齐，像一把把尺子测量着这座小镇的形状。

楚枫没有去看马蹄。他把玉佩递回自己的掌心，指尖上的温度像有了回声。他的声音像是轻轻放下一件重物：“他们带走了阿璃。”

屋子里的一切忽然静成了玻璃。雨、脚步、人的呼吸，都被这个事实切成了多层。刀疤人低下头，声音像远处掉落的瓦片：“她……她是那个门主的侄女。”

楚枫站起，背靠着被雨打湿的门框。他的影子被灯火拉长，像要溢出门外的夜色。他转过身，目光里不再只是冷，而是有一种绷得极紧的弦在颤抖。

“白云宗。”他缓缓说，像在念一个要把人掏空的名字，“不错。那就回去吧。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
他跨出门槛，雨沿着衣襟滑落，像是洗干净某种东西。门在身后砰地合上，声音很普通，却像最后一声锤落。外面，马队的灯影一闪而过，远处有人的低语，带着官帽的金属声。

楚枫没有回头。他的脚步平稳，有节奏，像在用力把每一步都敲得清楚。雨把路面冲成镜子，映出他紧抿的嘴角。胸口的一颗心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，发出细微的疼。他吸了口气，把那点疼收进了掌心，然后像把一张空白的地图铺开。

路尽头，一盏孤灯下，有一只小小的白布包静静躺着，半边被雨浸透，露出一角熟悉的绣纹。楚枫的手伸过去，拇指触到布的寒意。他的指节微颤，像是记起了某个不能忘的誓言。

“开始，才刚刚开始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，声音被雨隔成了碎片。风刮过，带走那句话，带走了门前残留的木烟味。夜色像深井，看不见底。楚枫把布包收好，拔长了步子，向着灯影里的方向走去——那里有白云宗的徽记，也有他必须要拔出的第一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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