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一株瘦竹被东风掠得低了头，影子像刀刃一样在青石板上横过。厨房里锅里的水咕嘟两声，蒸汽把窗玻璃抹成一层模糊的雾。苏槐站在灶台前，手指扣着瓷碗的外沿，指节白出一道道细纹，她把呼吸压在胸口，像是在等待某个钟点的敲响。

门口的脚步声沉沉的，带着泥土和早市的油烟。周弋拽着门进来，手里夹着一个小木匣，木匣的盖子没盖严，边角处还沾着灰。他站在门框上，鞋子的影子落在案板上，像一只黑色的钉子。

周弋把匣子往桌上一放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敲铁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苏槐的手僵了一下，碗沿发出轻微的响。她的声音出来是慢的，像把话先放进水里冲洗一遍：“一个旧东西。你看吧。”话里有层层的摩擦，试图把那只沉甸甸的词磨平。

他一把掀开盖子，动作像抽出一把刀。匣子里有一张皱曲的照片，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底被踩得发亮，还有一张折成四角的纸。周弋拧着眉，手指把照片翻了个面，背面是她的字，字是她写的，字里有个名字——东风。

照片里是一个夏夜的背影：女人抱着个被毯包着的小东西，灯光把两人的轮廓拉得软软的。周弋的手指颤了一下，照片和他掌心的皮肤一样冷。他吐出三个字，像结冰的水落地：“东风？”

苏槐站得更直了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绷住。她的手指贴着碗沿，慢慢地把盖子扣回去，封了声音：“他叫东风。他出生的那天不是你的那天。”

话落，厨房里只剩下水开后的噼啪声。周弋的眼神从照片回到她脸上，发现她的眼角红了，但没有掉下泪来，只是有几处血丝在眼白里显得干燥。他用短促的字对着她：“你为什么不说？”

她回答不是立刻的，而是一连串的句子，像把多年堆在抽屉里的账一项项掏出来数：那年冬天他病得厉害，医院里人手不够，我替他填表、盖章，出院后他走得急，走没留电话号码，我照顾了孩子又放在邻居那，生过之后才知道谁是他父亲。句子长，语气里有条漆黑的线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，指甲把木纹刮出细红。

周弋的话像针一样短：“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？”他把木匣推近，手背碰到匣沿，手掌的线像地形图。他说方言，带胶着音：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瞒着我什么啊？”

苏槐的肩膀微微下塌一瞬，然后又拉起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一把放在桌上的尺子：“我不是想瞒你。那时候，我怕你离开。我怕你会把名字当做证据，怕你把他带走。”

话里的“他”空落成一个洞。周弋握住那只布鞋，指尖按在鞋面，感觉到旧棉被磨出的凹印。鞋底的一角裂了，缝线处黑了。周弋低头看，指腹沿着裂缝抚过，像在读一段旧债。

他放下鞋子，声音变得更短更粗：“你就把这东西藏了十年，十年你没说，我就还得在家里做个傻子？”

苏槐没有回骂，她伸出手，手背贴着桌面，像按住什么爆炸的机关。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，声线里像绷断的丝：“我怕你不喜欢这个名字。”

屋外的东风又起，把院子里一只孤零零的滑板车吹了一下。门口的布鞋被风掀了一下，沿着台阶滚进了门槛的缝隙。周弋伸手去捡，手又缩了回来。他站在门槛上，像被风钉在那儿，手里攥着那张有字的纸条，字迹在光里晃动。

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声音，只剩下一片被撕开的冷。布鞋被风卷进院角的水渠，滑了一会儿，沉进了浅浅的淤泥。周弋没回头。苏槐站在厨房里，手指仍然扣着那只空碗，嘴里像含着一个名字，慢慢地吐出：“东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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