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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水凉,月像一把冰盘斜放在瓦上。风带着残梅的清苦,吹过亭前的紫檀桌,桌上的汤碗冒着薄薄的白雾。夜深了,却还有人走动。铁门甬道外有脚步声,轻得像要把空气捏碎。
他坐在檐下,背靠檀椅,手里是那只旧碗,指尖绕着边缘转了两圈又两圈,像是在算什么。灯光把他脸的一侧切成了硬硬的阴影,笑意藏在眼底,不动声色。每次说话,像绣花针,慢慢挑开人的缝隙。
“父皇。”声音从影里出来,带着有限的勇气,也带着无法隐藏的颤。到这里的人总要叫这两个字,像是开关。叫完了,夜里就有了重量。
他抬眼,声音像从卷轴里抽出的字:“再早一步,还是再晚一步?”
话像刀,但不是锋利的刀,更像长期经年形成的钝重。那个少年靠近,步子有点急,像是要把隔阂一口吞掉。少年衣衫上有泥渍,肩上还落着昨夜雨的湿迹。
“今日很晚。”少年的话短,直。眼里有火,火里有饿。不是饿食物的饿,是饿人的饿。小时候他曾在被窝里数着父皇赏赐的糖果数目,到了如今,数的是空洞的承诺。
帝王笑得慢条斯理,轻放碗,“那就吃些。”他递过一对筷子,动作温得像礼节。筷子触到碗,夹起一块汤里浮着的肉,肉软而有光。
少年接过,手在微抖,筷子碰碗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声音很小,却像石子投进静水,荡开层层涟漪。“你总是这样喂我,父皇。给一点,收一点。像是在教我节制,像是在说明——”他的声音突然断了。
檐檩下的燕子驟然惊飞,像被人扯掉了线。父皇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块肉,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测量:“你以为我喂你,是为了填饱?我喂你,是给你一件工具。饿与饱,都是方法。”
这句话像一只冷手,直接掐住他的咽喉。少年低下头,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跳,像一个被人反复敲击的器皿。器皿里装的不是汤,而是他的名字,他的身份,都是可以被端来端去的物件。
“工具?”他重复,字字短促,“我是什么工具?”
父皇把碗推得更近,像是施恩。“你是怒,是面具,是能替我挡箭的那张脸。你上了战场,众人喊你,是我;你跪下,众人恨你,也是我。你从来不为自己而活。”
少年闭了闭眼。他想起母亲在灯下悄无声息的背影,想起被塞进小手心的几枚核桃,是父皇赏的,是用来换笑的。那些赠予从来不等于爱。每一回给予,都像一份契约,写着归属与消耗。
“那我呢?”他低声,“我还想要的,是你不带条件的一个动作——哪怕只是抱我一下。”话到这里,他发现自己说的太多了。夜把这句话放大,放到檐角的瓦上,清晰得刺耳。
父皇的手僵住了一瞬,指节绷得像琴弦。他又恢复了平静,“抱你?”他轻笑,笑里没有温度,“抱你,会弱化你。而弱的儿子会拖累朝政。我不能允许朝政被情绪支配。”
这是刺,也是真切的冷。寒风从池面上掠过,水纹像刀。少年的嘴唇抖了抖,他把那块肉放回碗里,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得像破碎。盏灯在桌面上摇晃,影子碎成一地。
“你喂不饱我。”他轻而决绝,“可我会让你饿。”
话落,少年站起,背影在灯下拉长。他的背并不高,却像一柄刀,从父皇面前横扫过去,砍掉了以往所有被温柔欺骗的路。檐外的雨敲在青石上,像在敲最后一记鼓点。
父皇的目光收紧了,像是看见了一张尚未剪裁好的剧本。桌上的汤碗里,汤面波动着,映出一张人的脸,脸的轮廓在白雾里慢慢扭曲。那扭曲像一个预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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