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碎的雨,像有人在玻璃上用指甲轻轻画圈。灯光昏黄,桌上的小珠子反射出一排安静的亮点。她坐在地毯上,胳膊搭在两膝上,拇指和食指有节奏地把一颗一颗珠子摆成直线。每颗珠子间隔都精确到她能听到的那个节拍——不是钟声,是她自己的呼吸。
阿莲把纸袋放在茶几边,小心翼翼。她的声音像是从棉被里探出来的:“小美,吃点东西,好不好,吃点东西才有力气。”话里有重复,像是在念一首安眠曲。她伸手抚了抚小美人的背,动作轻且慢,像怕惊了一个熟睡的鸟窝。
门被风一推,砰地关上。陈叔的靴子重重落在门口,带着油烟和雨的味道。他的语气粗短:“怎么还不吃?我买了蛋糕。”他把圈圈的礼盒往桌上一放,嗓门不高却有力量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那弦震动,珠子排成的直线被震得颤动,几颗豆状的滚到地毯边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,肩膀微微上提。眼睛盯着滚动的珠子,瞳孔里像积了小雨。没有立刻看人,只是把一颗掉到地毯边的蓝珠捏在指尖,指尖有轻轻的发白。声音出来时很平,也很清:“蜡烛会说话。”
陈叔愣了两秒,脸上的表情收不住,像被人扯了一下布。他不耐烦地说:“别胡说,来吹蜡烛,大家都在等。”阿莲放下手里的杯子,话语加快了:“不着急,不着急,先吃点再唱,慢慢来——”她把杯边擦了擦,像在擦去空气里的尘土。
陈叔一挥手,打开了礼盒,里面的蛋糕正中插着七支细蜡烛。火苗一闪,房间里瞬时热了半拍。有人在门外敲门,随之而来的邻居的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。她的身体突然紧绷,双手迅速抓住放在腿边的布偶,指甲抠进布料,留出一道小白痕。
“别这样。”她低得像压在床底下的声音,空气里的每个温度都被抽走了一点。陈叔对着大家吆喝:“快唱!别让人尴尬。”邻居嘻嘻笑,拿起手机。阿莲的手在空中停住,眼底有种没来由的慌乱,但她把语调调平,尽量把风吹走:“小美,蜡烛只有火,火不说话,我会在旁边的,好不好?”
话音未落,蜡烛的一支突然泄了半截的火,火苗倏的一跳,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。啪啪一声,像玻璃碎裂的突兀。邻居笑声消失在空气里,房间里只剩下蜡烛的味道和她的呼吸。她猛地把布偶压到胸口,手上的白痕变成了一个红点,像小小的伤痕。
苏老师站在门边,衣领上挂着名片,语句里带着职业性的缓慢与礼貌的分析:“如果持续这样,家庭支持可能不足,午夜福利视频建议……”她的话像论文,长句,解释,条条框框。陈叔打断:“你们的建议我懂,别绕弯子,意思是——把她送走?”声音里有酒精的硬。
阿莲的眼眶忽然涨红,护着小美的手臂,短促而急:“谁说就行了?她是我家的,别拿纸上的话,谁都不能把她带走。”她的话不再温柔,有了边缘,像一把钝刀。陈叔瞪了两眼,转身要出门,鞋跟在地毯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声。
门开了,冷雨喷进来。她把那颗掉在地的蜡烛小心地从地毯边夹起来,指尖粘着软软的蜡,像粘了别人的话。她走到陈叔背后,伸手把蜡烛塞进了他的鞋里。动作小而快,像把一枚秘密放好。陈叔脚步顿了下,没回头。
陈叔走时,鞋里传来一声细小的沙沙,像是某样被忘在鞋底的东西在摩擦。阿莲在门框里倚着,肩膀抽了一下,嘴里喃喃:“别走,别走……”声音断成两截,祈求和习惯并存。她的手在小美人的头发上来回摸,动作逐渐放慢,像是要把最后的温度都传递进去。
雨在玻璃上画出的圈子越来越大。小美人把那颗蓝色的珠子压进手心,纹路里渗出一点点血色,像是把某个名字刻进去。她抬头,看向窗外没走远的背影,没有喊,但嘴里缓缓吐出一句,像把一颗小石子丢进深水:“不要把我留在没有声音的房间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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