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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在梨树之间沉默地落下,落成一片没有声响的白。沈筠脱了手套,指尖先是麻,然后像被细小的刀刃划过——皮上浮起一圈红点。她没有抬头看屋檐,只看着脚下被雪覆住的旧井台,指节靠着粗糙的石边,像是要从这里把某个记忆掏出来。
树干上有老旧的刻痕,刀口处的苔藓被雪粉饰成灰色的唇。风往南来的时候,梨枝摩挲彼此,发出干燥的细响,像有人在屋内翻书。沈筠的呼吸匀着,像计量器。她把掌心贴在树皮上,感受不到热,也摸不到温度,只有木纤维在手指下发出迟钝的抗拒。
“别站那儿发呆了,冻坏了你又要回来哭。”声音从院门处出来,像农具放在地上时的金属音。是阿谭,村里人的口音,粗糙,句子短得像石头。阿谭手里拎着一把铲子,铲刃上带着湿泥,嘴角还挂着昨夜烧火剩下的烟味。
沈筠转过身。她的声音平静,像冬日里颜色很淡的茶,“这树还认得我吗?”
阿谭笑了,笑里有沙和土,“认不认得我就不清楚,你走了十年,梨树长的只是年头。”他停了一下,目光在雪地上游移,像是不愿直视什么,“你回来干嘛?还想挖那口井?”
话没有直接说出名字,但雪下的声音像针,扎进了沈筠的咽喉。她的手在树上按得更紧,指甲把树皮皮下的颗粒印成白线。“不是挖井。”她的声音更薄,“看看她埋没的地方。”
阿谭沉默,铲子在脚边画了几圈。风又往梨树梢上吹,枝条摇得更响。泥土的味道从铲子上升起来,带着旧草和发霉的衣服。阿谭勾起下巴:“你说谁?”他的每个字都像砸在雪面上的石头,溅起小小的碎片。
沈筠闭了眼,指尖在树皮划出一道浅浅的痕。她看见了那双小鞋——不是现在的任何一个人的鞋,是十年前被风吹走后再也没有找到过的矮小胶鞋。她把话吞回,声音像刮过玻璃,“阿梅。”
提到名字,阿谭的肩膀先僵了一下,然后像被撕开的布,“她走了那年夏天,河边玩水,谁也没看见。”他抬手,拒绝了更长的句子,“后来不见了,我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空气里一瞬间挤满碎冰。沈筠的呼吸变得急促,雪落在睫毛上,融成透明的水点。她弯腰,手指试探着在积雪里刨动,就像在寻找一片失落的硬币。雪下的地方,泥土湿乎,铲痕里有黑色的生皮。
阿谭把铲子刺进土里,力气一下,土块被掀起,露出下面的一角,白得像被洗净的骨头——不是骨头,却是小小的东西:一只泥土斑驳的小鞋,鞋口处还有褪色的绳结。沈筠看见后,手像断了线的布娃娃,整个人垮掉了,声音没有声调,“你为什么埋在这里?”
阿谭的下巴颤了。他用手背擦脸,好像要把脸上的什么抹掉,“我以为没人会知道。我以为树会把事儿盖住。”话像泥巴,沉重,搅不匀。此刻他的语言不再粗糙,是一种笨拙的忏悔,像被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滑动。
沈筠把鞋捧在手里,鞋是潮的,边缘黏着细小的苔藓。她放在胸口,像是要把那条早已断掉的线重新缝合。雪下得更急,打在她的脸上冷得真切。她没有哭,只有手在发抖,皮肤上出现许多细小的红网。
“你就这么埋了?”她问,声音里没有怒火,却像一把刀,切去所有借口的余白。阿谭低下头,“我害怕,有人说孩子走了就是不祥,我怕捣乱家门。”他把眼神挪开,手指在铲柄上滚,像在数账,“那夜我来,是我抱回来的,没了呼吸。我怕你们知道你妈会……会疯。”
这一句把空气撕开了一个口子。梨树叶子在风里颤抖,像在替某个人喘息。沈筠的腿软了,她的膝盖出声地碰到雪,雪粉溅起,粘在她的裤脚。她的胸口不是疼,而是一种翻旧账的刺——不是为了被害的孩子,而是所有被藏起的真相。
她把鞋放到树根下,指尖先是抚摸,然后用力一推,鞋陷进泥里,像被重新埋起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脸是白的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东西。阿谭背过身去,肩膀一阵颤抖,像在收拾失去的某样东西。
沈筠低声说,“那天你偷埋下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告诉我?”她的语气没有期待,只有裁决。阿谭没有回答,他的嘴唇颤动,“我以为你走了,回不来了。”
沈筠转身看向梨树。雪沿着枝条落下,落在鞋上,融化成一个又一个透明的点。她想起十年前的夏天,河水泛起的白光里有个小小的背影,那个背影跳跃、尖叫、笑着滑进水面,然后消失。现在却在冬的中央以沉默的方式出现。
她收回手,手上沾着泥和冷。她没有叫阿谭站起来,也没有去抱那只鞋,只是平静地说:“把她名字从家谱里划掉吧。别再用她来恐吓人了。”
阿谭呆了一会儿,像听到一个判决。他点头,动作生硬。“行。”他声带里有成千上万个未说完的词,却都被雪吞了。
沈筠最后看了一眼被雪压弯的梨枝,枝条上挂着一枚还未开裂的芽。她转身走回屋,脚步慢得像在把每一步都还给地面。当门在背后关上的时候,雪继续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一只小鞋在梨树根边静静地被掩埋了,雪和泥把最初的轮廓一点点抹平。寒风从院墙边钻过,带走了一声很轻的呢喃,像有人把名字放进手心然后合拢——从此,不再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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