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山雾像一只慢吞吞的手，抹过村头那排破杉树。教室里还是早上的冷，炉子上冒着稀薄的白烟，黑板沿着边缘有长长的粉笔屑，像被人用指甲刮过的旧伤。我把门闩放低一格，声音小到尽量不惊动屋子里的寂静。

小卓坐在第二排，手心抠着铅笔，嘴角有干掉的米粒。他听课的时候眼睛总会不自觉地往门口飘，像有股牵引。讲到生字，他会抬头，听懂后嘴里念出两个音节，短而测地合上嘴唇；不懂，就低下头，用舌尖轻轻舔唇——这是他思考的习惯。

下课铃刚响，门外就来了敲门声。瘦骨嶙峋的阿婆把肩上的麻布袋一扛，进门的时候把帽沿往后掀了掀，嘴里嘟囔着方言，像小石子砸在瓦片上。"老师，别折腾了。他今天不上学。山上开始砍草，村长说有活儿就先去，回不来的话，就别管学了。"她的话像一把斧子，劈进了安静。

我跟她说话尽量放慢，像是把一碗滚烫的汤先凉一会："阿婆，他的课都还没补足，再耽误就……"我没把话说完，阿婆嗓子一抹，眼角有纵横的皱纹缩成小蛇。她的声音又粗又短，像砍柴时的斧柄撞击树干。"老师，你说得轻巧。家里没粮，没盐。他奶奶腿痛，谁来瞎等你那套字？"

小卓站起来，手臂贴着身体，像怕风。他的声音很小，像从井里捞出来的一句空气："妈妈说，她打工要钱寄回家。爸爸……爸爸走了，不回来。"句子还没说完，他低头用指甲刮了刮桌面。阿婆冷哼两声，转身去收那麻布袋，动作像是在把话钉进地面。

我跟着去他家。屋子只有一间，烟囱口处的黑渍把屋梁刻成银灰。地上散着碎布，角落里有一个破旧的木箱，箱盖边缘磨得发亮。木箱上压着一只旧皮鞋，皮面裂开成鱼鳞。桌上放着一碗冷饭，更多的是潮气和煤渣的味道。

在木箱最底下，我摸到一叠纸。纸角被揉得发软，像经年旧折的花瓣。打开，是一张皱巴巴的信，字迹瘦而急促："别来找我。不要跟着我走。午夜福利视频在山里能活。你们别来城里。——阿成"末尾的签名旁，有一处笔压尤重，穿透了纸。小卓握着信，拇指用力压住那重重的笔迹，指节白成一圈。

阿婆背对着窗，嘴里又嚼出两句粗话，像是把风吹走的灰："他走了就是不想回来。别问这些城里人的鬼话。"小卓的眼眶开始发亮，先是湿润，再是没有声音的颤抖。他把信折成很薄很薄，像怕别人看见那里面没有回头的字。

我想说要怎么帮，可话在喉咙里被冻住。教室的窗外，风把几片树叶挑上窗棂的缝隙，发出沙沙声。我突然记起那天早上他在黑板角落写下的一个词——"回来"。写得歪歪扭扭，像被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出来的。

午夜福利视频三个定在那里，像三根不同硬度的木棍。阿婆先开口，声音里混着干涩："你管你教书，别管人家的事。读书能换饭吃吗？"小卓把信又折好，塞进破鞋里，像把形状不合的珍宝藏起来。他低声说："老师，我想去城里找爸爸。"一句话，没有请求，也没有抱怨，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井里，声音短促而深。

我摸了摸他的头，手指碰着他的鬓角，能感到干枯的发丝有微微刺手的粗糙。我想把信拿起来读给他听，想把这句"别来找我"撕碎，想把学校的黑板擦成一道可以通往别处的门。但我什么也没做。窗外的风把信纸的一角掀了起来，露出一个小小的车票角印，票上两个字被雨水冲淡，像是隔着层雾写着：返程。

小卓把手伸到窗上，掌心贴在玻璃，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。印子并不全本，边缘有细小的锯齿。窗外的山更近了，像是一张没有名字的地图。门口的影子收紧，房间里只剩下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——"老师，你会留下吗？"我看着那张掌印，光线里它像一枚小小的投票，等着被计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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