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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细到像针,被屋檐一寸一寸打落在檐下的石阶上。檐影把台阶切成黑白棋格,灯笼在风里晃,光也跟着碎。六皇子站在门槛,衣角湿了一小截,雨珠顺着袖头滑落,他把袖子卷了回去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犹豫。
屋里有两个侍从,灯下的影子拉得长。矮个的林哨先跨上一步,手里拽着一把湿刀,呼吸粗短,像被冻住的河流。"老六,你终于回来了,半夜跑来做什么?别告诉我又去那些荒丘撒野。"话里带着省略的指责,带着没来由的愧疚。
六皇子没有马上答话。他站得像一根笔,背贴着暗红的屏风,屏风上刀痕还没擦净。半晌,他把手伸向怀里,指尖碰到了那个小匣子。匣子旧,边角开裂,像被人反复翻看的心事。灯光在木纹上爬,他的指节白了一瞬。
"给我。"他的话平静,像割过蜡烛后的余温。语言里没有命令的锋利,只有收回和决定的重量。林哨的肩膀松了一下,像放下了某样压抑。
对面的学士文徽抿着嘴,语速慢,每个字都像经过筛子。"殿下,这里不宜久留,外面有巡逻,我已回报过——"话被他硬生生按住,剩下的词在喉间沉甸甸。
六皇子把匣子放在灯前,拇指轻轻一按,骨节与骨节碰撞。盖子开了,里面不是金银,而是一条微小的绣带,红得像半截燃着的线。绣带上还有一撮被压扁的发丝,黑得像夜里没来得及惊醒的虫子。屋里忽然安静,雨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。
林哨先反应过来,声音里有怔忡:"那是——小阿兰的绣带?"他说话时嘴里带着家乡味,字不整齐,却一针见血。文徽的手在袖中颤动,像有人猛然把经卷扯开了。
六皇子没有低头看。他把绣带捏在指尖,光透过缝隙把那撮发丝照得有光泽。他让指尖更用力了一些,绣带被他掐出一道浅浅的折痕。那动作干得像剪纸,整个人的温度往下一滑。终于,他把绣带放到鼻端,闻了一口。不是花香,也不是人的清香,是一种发霉的陈味,夹着铁锈。
他把绣带递回去,声音换了个调,短促却像刻刀:"谁把她带走的?"话像砸在屋梁上,震得灰尘往下掉。林哨的拳头握紧,指节发白,回答像被搅过的水:"是......是靠近宫墙的那伙人,夜里多得很,殿下,咱们也找过,遍地是脚印。"他说完,声音崩了,像一根弦断了。
六皇子笑了一下,那笑不温,也不冷,像冬天里突然冒出的一口青烟。他把绣带塞回匣子,手指抹过那撮发丝的尽头,像碰到了过去。屋里灯火被风吹得一跳一跳,他的背影在屏风上被拉长又切短。
他抬头,目光穿过两个男人,看向房门外。雨把石阶洗成镜,他的影子在水面里碎成好几个人。门外有人轻轻一跺,像是要把心里的话踩稳似的。随后,一个女声,细得象针,却带着不该有的沉稳,从门外的暗处探进来:"六郎。"三个字无前无后,像一根冰针扎在胸口。
屋里的灯一时像被吹息,微微摇晃。六皇子听见了胸口里某根弦的断裂声。林哨的刀落地,声音清脆。文徽的书卷开了,却没有字跃出。他慢了一拍,几乎是喉头挤出来的一句:"谁在外面?"
门被推开一条缝,灯光斜进来,照在那人的侧脸和一条熟悉的绣带上。绣带在衣襟上颤动,像回应屋里那条被掐过的红线。那张脸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胡乱解释。她的眼角还沾着雨,眸子里有一种人不该知道的坚决。
她站定,离灯只有一步的距离,声音像锋利的玻璃:"六郎,你欠我的,不只是一个答案。"
六皇子向前走了一步,脚下的雨水贴着他的靴子叽咕。屋内的空气猛地收紧,他把手伸向腰侧,手指刚触到冷沉的刀柄,风带着她话里的重量从门缝里灌进来。雨停了一瞬,像按了暂停键,世界只剩下两个呼吸的距离。
他没有先说话,只是把匣子合上,指甲沿着木盖划出一道细响。那声音像最后一张旧票被撕下,干脆而不可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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