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的火苗抖了两下,像一只不耐烦的眼睛。叶浅把手掌贴在温暖的木桌上,指尖还能摸到昨日茶杯留下的凉印,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宿舍床上滚到这间房间的,只记得心口像有人在敲,敲得不准时。
屋子里摆了一桌菜,热气把漆黑的屋顶模糊成更深的黑。父亲坐在主位,胳膊搭在椅背上,烟蒂夹在手指间,火光边缘将他脸型切成几块硬石头。他喝了一口酒,噎住笑了,粗糙的语气像砍刀:“好久没见你这副样子,倒也安静。”
母亲没有笑,她在灯下剥着一颗栗子,动作有节奏,像是在演奏。白皙的手背上有青色的静脉,连剥壳的声音都被她控制得很干净。“安静,不代表不动心。浅儿,你总说自己是咸鱼,可咸鱼也会有腥味。”她抬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把刀放在桌上。
话落,表姐把什么东西从包里抽出来,动作像撕信。那是一个小木盒,漆得平滑,界缝里有灰。表姐笑,笑成了条锋利的缝隙:“这是家规之一。每个新回来的,都要看看自己是不是被记住了。”
叶浅的手指被某种预感绷紧。她伸过去接木盒,手心都干了。木盒比她想象的轻,盖子下是一个小玻璃瓶,瓶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白亮东西——像是牙齿。标签用细字写着“浅”。
时间凝固成一个声音:玻璃碰木的低响。叶浅的嘴唇开始颤,话却先被喉咙吞了回去。母亲望着她,眼神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温存,只有算好的距离。“那是你小时候掉的。午夜福利视频都留着。”她说得平静,像在说天气。
父亲放下杯子,杯里酒晃成一圈黑。声音粗,像砸碎了沙罐:“谁没点纪念?别装惊讶。你总算合格了,知道家里规矩。”他的指甲带着旧泥,敲击杯沿发出响亮的节拍。
叶浅的视野开始有条细密的裂纹从中央扩散。她记得幼年被宠着的温度,也记得有年夜里房门被轻手关上自己跑出去的时候,邻家的狗在院子里叫个不停。她忽然想到,那个夜里她丢了什么,像是被谁收走了不再回来的玩具。现在,玻璃瓶里的牙齿像一颗证据,证明她也曾被整理成家谱的一页。
表姐低声笑了,声音里有刃:“家里的人,总要知道谁该活着,谁该让位。你这次醒来,是个好机会。演好你的角色,就能继续活下去;不演,就被收进抽屉。”她的话像一把针,薄而透过了叶浅的胸口。
叶浅回想起镜子里陌生却熟悉的脸,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。笑得像是有人在冷风里急促呼吸:“你们把孩子的牙齿都保存好,真细致。”她的声音淡,字字像钉子,敲在桌上。
母亲合上了手中的栗子皮,声音温得更可怕:“细致,是为了不忘。忘了的人,会乱。别想太多,浅儿。今晚你要表演家常,明日去学校照常。外面的人只要看到午夜福利视频的笑容,就足够了。”她的舌尖在“笑容”上停留了比正常人更长的时间。
叶浅把玻璃瓶放回木盒,指关节白了。手掌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汗渍。外面雨点打在窗框上,像是有人在外面试探门锁的力量。她忽然想到一件刺骨的细节:抽屉里那本日记,她昨晚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一句字——“别相信家人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,父亲咧开嘴,像在等某种信号。他说了最后一句,声音没有笑:“既然你记住了家规,那就别做傻事。午夜福利视频不留遗憾。”
叶浅的手指摸到了木盒盖的边缘,指尖下是牙齿冰凉的影子。她坐直了,像一只忽然警觉的鱼,脊背发出紧绷的光。她把木盒拢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证明,也像抱着一枚定时的炸弹。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我会演。”
母亲的笑里藏着刀;父亲的沉默里藏着契约;表姐的眼里藏着记号。叶浅抬头,办公室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而细,影子的手还握着那枚小小的牙齿。她望向窗外,雨停了,湿气在空气里像不肯散去的誓言。屋门外有人轻轻关上了一扇门,声音像完成一句告白。叶浅知道,演出才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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