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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着小雨,院子里青石被冲得亮了边。书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,光像一把生硬的刀,从缝里割进来,打在少爷面前整齐的瓷杯上。空气里有茶叶的清苦和纸笔久未翻动的霉味。时钟在墙上跳着,声音比平常大了两拍。
他坐着,背靠椅背,双手一明一暗地摆弄着杯沿。指甲在瓷面上来回划,节奏精确又无趣。偶尔他会抬头看窗外的雨,然后又迅速低下,像是害怕被看见。小女佣把托盘放在桌边,放下时刻意放轻了力道,碗勺之间的金属碰撞只发出很小的金音。
"别动,别动,别破坏规矩。"少爷说,声音像从深处捞出来的,平静但带着机械的重复。
小女佣弯腰,手指覆在托盘边缘,笑里有点儿硬。她的口音不温不火,像往常早上对谁都说的那种话:"规矩是好,可别把自己弄伤。喝点儿热的吧,不然手又凉了。"她把茶杯推近他,手指在杯柄上停了一瞬,像是习惯性确认他的呼吸。
少爷没有接杯,他的目光穿过她的手指,落到桌角一处被磨亮的细小凹痕。那是他每天敲桌的地方,节律里藏着夜里安抚自己的声音。屋里忽然多出一声远处的刮风声,像铁门被撞了一下,少爷的手一紧,整个人向前一俯,肩膀迅速缩成两个硬结。
"不喜欢这个声音。"他低喃,像在复述一个早已被录下的命令。
小女佣将托盘放稳,动作里没有惊慌,但有速度。"行,我去除掉。"她把窗帘再拉了紧紧,手指沿着布料摸过,布的褶皱发出细小的摩擦声。房间变暗,光变得温吞,时钟的嘀嗒声也像被布蒙住了一半。
他终于伸手来,手指探到茶杯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喝茶,而是在杯壁上画了两圈,像在测温度。她低低地笑了,像给孩子做了件事:"你这手别太重,碗割不得人。"话里没有矫情,只有一股普通人的憨直。
窗外的雨更密,雨点敲在铁皮屋檐,嗒嗒作响。少爷忽然把茶杯放回,站起来,动作生硬。他绕到窗边,手伸向窗台那包旧布。布里露出一角毛絮,偷着旧,有一处缝线用力拉了下去,露出一个小小的绒头。小女佣看得出神。
"那是熊宝的衣角。"他平淡地说,像陈述天气。"妈妈说要洗干净,留着。"
她的笑瞬间收起,手指贴在布料上,掌心暖。屋里一下沉了。她问的声音变得轻软又粗糙:"妈妈呢?"就像问菜里放没放盐那样,不知道该拿什么语气。
少爷的眼睛眨了一下,像关了一盏灯又慢慢开回微光。"妈妈走了。"他没有补充时间,没有理由。话落,房间里只剩下雨和钟声。
小女佣的嘴唇在动,像要说很多话,却一字都没有出来。她把熊布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件会发热的东西。屋外一辆车的轮胎碾过积水,激起一道低沉的水声,像远处的雷。她的手指在布上停住,忽然从布里面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纸边的字是乱七八糟的,像小孩子用蜡笔挤出来的。"妮妮"三个字被擦得浅浅的,下面还有一串数字。
少爷的呼吸滞了一拍,他的手伸过来,不够快,也不够慢地,接过那张纸。他的眼睛盯着字,好像那字里有个门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最后只吐出一句:"不要让人走。"
最后一句像玻璃碎了一样清脆。屋里瞬间清冷。小女佣把纸摊开,指尖有点发抖。外头雨停了三秒钟,随后一辆车停在门口,发动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冷意。门外有人按了一下门铃,声音被雨水洗得空洞。
少爷抬头,那一刻,他看向门的方向,眼神里没有孩子的期待,也没有小动物的惊惧,仅仅是干脆的询问,一个句子上的缺口。"如果有人来,"他缓缓说,声音极轻,"你会留在这吗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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