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云边吹来，带着草籽和柴油的味道。小卖部的门槛低了些，常年被人踏成两道光的沟。阿桃站在柜台后，胳膊顶着旧收银机，指甲缝里还有昨天进货时的面粉。她目光一直落在门口那盏挂着的小白灯上，灯罩上爬满了岁月的细纹，像人眼角的皱褶。门响了一声，轻得像敲玻璃。

“顾老师？”阿桃把语气拉得短促，不像打招呼，更像确认一个旧账。顾老师脱下雨衣，肩膀还挂着几滴水珠，他的领口整齐，语速慢，像在整理一段陈述。“我回来看一看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有书页翻动的干燥。

小宝蹲在糖罐前，手指乱拨着棕色的焦糖渣，他的胡子根儿像刚刚刮过，嘴里塞了半块泡泡糖，咀嚼声像弹珠落地。他用带着河口腔音的短句问：“老师，你真的回来了？”

顾老师微微一笑，笑不及眼睛。他在货架前徘徊，手指在一排陈旧的橡皮上停住，像是在寻找某个被折叠过的记忆。阿桃把一瓶橙汽水递给他，瓶子在她手里微微颤抖，玻璃碰撞发出低沉的响声。她不说话，手背抽了抽，像是想把什么按下去。

“你们都没变。”顾老师放下瓶子，又抬起来。他的声音里有城市的寒冷，也有道别练习过的腔调，“只是我变了。”

阿桃侧过脸，头发在耳后粘了几根汗。她的笑几乎没有声，像临摹别人的微笑。小宝突然站起来，鞋尖磨着店门板，“他还在吗？”他问，声音里有种孩子的急促，也有成年人的硬壳。

阿桃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柜台下面，一个木盒的盖子嵌在阴影里。她不立刻回答。窗外的云在移动，窗框把光切成一条条，有节奏地落在老杂志上。顾老师的目光转向那条光，他的手指触到盒子边缘，像触到禁区。

阿桃终于把手伸进去，指尖碰到的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灰尘沿鞋缝挤成细线。鞋头绣着一个简单的名字：小六。她把布鞋提起来，鞋里塞着一张折成很小的纸条，边角都被时间磨得发亮。阿桃的手抖了一下，纸条滑出，落在桌上，像一只沉默的虫。

顾老师看见那纸条，脸色先是白了，然后又像被低温慢慢抽走了热量。他弯腰捡起纸条，念出上面的字：等我回去吃你做的煎饼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写给未来的信。阿桃的唇抿成了一道线，手指背紧贴着布鞋，掌心汗湿。

小宝的眼睛猛地亮了，又很快阴了下来，“小六不是……”他没有说完，像被某种重量压住了喉咙。店里的钟表在这一秒滴答得更清晰，像在数着可以收章的遗憾。

顾老师把布鞋递回来，手指颤得更厉害。他的语气变得更小，更像在对学生布置课后作业：“他那年走了，告诉我要去城里学东西。说完一大堆人话，最后一句还磕磕巴巴——别等我。”他没有看阿桃，但语句末端绷得透明。

阿桃接过布鞋，鼻子抖了一下，像在屏住空气。她把鞋放回盒子里，盖好，手指在盖缝上停了一会儿，像在确认某件没有回来的东西真的被关上了。店里灯光忽明忽暗，铁皮屋顶上滴下一颗雨水，砸在报纸上，发出湿透的声响。

小宝忽然把一罐糖丢到柜台上，硬声道：“我有个朋友说，他看见过小六在城里，他没回家，是因为——”他咬住最后一个字，像是吞下了一块冰。“是因为他害怕把你们拖下去。”

这句话像小石子投入静水，波纹一圈圈推开。阿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转，她硬生生把它咽了回去，像咽下一把盐。顾老师闭了眼，他的呼吸像老钟的摆，慢而无力。

门外的风把云刮薄了，一缕光刮过店里，把那只布鞋的灰尘照得清晰。阿桃没有说话，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，是小六小时候玩的东西，铃铛的声音被时间磨得嘶哑。她把铜铃放到柜台上，指头颤动着抚过铃面，像在确认声音还在。

顾老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“我带来的是一张照片，”他说，手伸进雨衣口袋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，边缘卷着像历尽风霜的页码。他没有把照片展开，反而把它夹在指缝里，那动作像是在压着一个早该说出的名字。

阿桃深吸一口气，像把所有积攒的风都吸进胸腔，然后慢慢呼出。门铃又响了三下，这次清脆得像鞭子。她的手在那一刻定住，指甲压出白色的痕迹。外面风停了，云突然厚重地垂下来，挡住了天光。

阿桃没有打开盒子的盖，她只是把布鞋一指按住，眼神越过柜台，越过顾老师，落在门外那条通向云边的小路上。她的声音终于来了，短而干净：“如果他回来了，你告诉他——午夜福利视频这里的门，还是为他留着。”话落，门外一阵风带着远处汽车的喇叭声过来，像是回答，也像是拒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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