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户的铝条滴落，声音像磨得过头的砂纸。客厅灯黄得生硬，桌上杯沿有一圈干了的茶渍，像未说完的话。安予把围裙的绳子绕在手指上，她的手指指缝细长，指甲里缝着淡灰色的污迹，像是在计算时间。

门外的钥匙在锁芯里停了三秒，发动机熄火的余温还在空气里晃。江陌推门进来，裤角湿漉漉的，口袋里有刮刮乐和半包烟。他不看安予的脸，先把外套扔到沙发上，然后坐下，像是一条沉入水里的饿犬，先把整个人压低再喘气。

"你又忘了关窗帘。"安予说，声音平，像把刀片放进平静的茶里。她放下手里的盘子，手背磕到桌角，脸上一道红线窜出，转瞬又退下。

江陌摸了摸自己的后颈，声音简短，带着北方口音："谁能记得这点儿小事。你先吃吧。"他伸手去拿沙发上的外套，袖子上粘着一撮淡金色的发丝。他停了，像被电到一样，眼睛看过去，停在那撮发丝上。手却不收回，也不去问。

安予没有看他。她把那撮发丝从袖子上捻下来，静静地放在掌心，像对待一只死了的昆虫。她的声音比前面更柔。"你跟她说了吗？"话像锋利的零钱，叮当作响。

江陌笑了，笑得像撕裂。"谁？"他把头缩进围脖里，语气不耐烦，带着行业里的粗鲁节拍："别耍花样了，别动不动就演戏。"他的指尖有旧茧，动作粗短。

安予把头转向窗外，街灯被雨切成一段段，像被刀刃刷过。她把手里的发丝捻成一团，按进掌心，像要把它融进骨头。"我每晚都听你语音留言，江陌。你说累，你说晚点回家，你说别等我睡觉。我把你每一句都保存了，有三十七个，按次序放在一个文件夹里。你不知道，就好。你知道了也没用。"她说话的节奏慢，像在搬运重物。

江陌的脸一下子僵住了。他的手松了，外套滑到地上，像一张被遗弃的网。他低下头，声音变得机械："安予，别傻了。谁都会有个朋友。别把事儿想得太重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尘，没有火。

灯叫了一声，像是对话中的一个插叙。安予把手伸到厨房的碗筒，掏出一个小玻璃罐，里面整齐地卷着几根头发，每根都捻着细小的弧度，像是时间的弯路。她把罐子摆在他面前，罐子里有夜的温度。"这是第八十七根，"她说，声音里没有表情，就像念数。"你回来的那天我才开始数，第一根是在午夜福利视频第一次争吵后，你把门砰上，头发挂在门缝里。"她把罐盖子拧了又拧，像在计时。

江陌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，像灯泡接通。他伸手去抓罐子，动作却迟疑，像怕碰碎玻璃里的什么。"你疯了吗？把那东西藏在这儿做什么？"他有些慌，手指抖，口音更粗，仿佛想把话打碎再丢出去。

安予微笑，又像把刀片收回。"我把你的声线放进阅读器，你睡觉的时候我开最小声。你的笑，你的咳嗽，你说过的话——我都记着。有时候我半夜醒来，听着你打嗝的录音，觉得你还在屋里。"她停了，房间里的空气被按住。雨声像一张大网，罩在屋顶。

江陌站起身，手背按到额头，像要把思绪敲成粉末。他把目光从罐子移开，像是在躲避一面镜子。然后他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得更紧，光被撕成黑。他转身，嘴唇边有一道干裂的线："那你就别等了，安予。别把自己当个收藏家。收章什么都能死的。"他说完，声音里有急切，也有一种疲倦的投降。

安予没有笑也没有哭。她把罐子合上，用掌心的温度把它烫得更热一点，像是在焊接一段记忆。她走到门口，手按在门把上，手心有暖有湿。然后她回头，眼神缓慢，但确定："我不是收藏家，我是在等账单，江陌。欠你的也欠我的。今晚我来结一笔。你可以走，但别回来拿那盏坏掉的台灯。它还会记得你留给它的烟味。"她的声音低，像把最后一根线剪断。

门关上的声音比雨响得更硬。房间里留下一只倒着的袜子和那只还微热的玻璃罐。窗外的霓虹把雨打成刀线，切在玻璃上，像是街市里一声没给完的答钱。安予站在黑里，手里仿佛拽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，她没有放开，也没有收紧，只是让它存在，像一种病，像一种习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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