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案几上抖着,影子像水一样往墙角聚拢。君临把外袍褪去,只剩下一件薄长衫,肩上的雪渍尚未融尽。他没有看窗外的院落,只看桌上那摊开没干的信笺,笔迹被雨打得歪斜,像被拉扯的呼吸。
门外的脚步停了一拍,轻,像有人把心藏在了鞋底。进来的是杨七,泥土味还挂在衣襟,他的语气总是直的,像没拐弯的刀:“主公,有消息。”
君临抬眼,目光冷静得像一口没起烟的井:“说。”话短,像把屋内的温度从五度削到二度。杨七把手套扯下,手指粗糙,指节处嵌着旧茧,他把一只沾着褐色的布团放在桌上,布角还有干裂的血色。
沈初在门侧靠着,衣袖不知为何沾了茶渍。她说话总是慢而有节,把话像衣带一样一圈圈系好再放开:“这是……从旧屋搜出的。人翻得快,东西没来得及收拾。”她声音里有种被压住的颤抖,但词句被她咬得分明。
杨七翻开布,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面被泥土磨薄,鞋底还粘着几粒雪泥。他将鞋放在灯下,灯光把鞋口的线迹拉长成一排小齿。君临的眼皮没有动,但手指在桌角漏出白色的纹理,微微紧绷。
“这是……哪个孩子的?”君临像在念别人家的账单,却在每一个字上都称重。
杨七沉了沉,方言里夹着粗鲁的音节:“听说是赵家杀掉的。小的……小的那夜被扔在院里。有人把衣服烧了,留了这只鞋。”他说着,嘴角带着不耐烦,像在说件讨厌的家务。
沈初的手指抠着衣摆,白骨印在指节处,她轻声道:“你去看过那孩子的名字。”她把一张折成四的纸推过去,纸上墨迹被雨水糊开,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被划了两道深深的痕迹,像被刀刮过。
君临伸手把纸接过,指尖触到那划痕,忽然有种金属的冷意顺着骨头往上走。他缓缓念出那个名字,声音没有抖:“彦。”念完,他的眸中出现一瞬的裂缝,像冰面被针刺。
屋里沉默了。杨七像被戳了肉眼,咳出一口粗气:“主公,你别……别当真。”他的话语散了,像被风吹散的灰。
君临合上了拳,指甲压进掌心,发出细微的响。他把那只小鞋捧起来,指腹沿着鞋面摸过,摸出一个小小的印子——是绣在鞋跟上的“彦”字针眼,半歪半扭,像被人匆忙赶着绣好。
他把鞋靠在脸颊,呼吸吸入了雪与泥与血的味道,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沈初的唇边颤了两下,最终没出声。杨七退了半步,舌头在牙缝里转了转,像在决定要说的下一个粗话是否该吞回。
君临把鞋轻轻放回桌上,声音平静,像是在宣布判决:“把赵家的人带来。”
杨七愣,喊出的不是疑问,是警觉:“这么多?”
君临朝外看了一眼,窗外雪正下,发出细碎的声。屋里已冷到骨。君临说得更慢了,字字像石子落在水里:“不是我一个人的仇。”
他站起身,身形在烛火旁拉长,影子和他的身躯一点点脱节。那只小鞋留在桌上,灯光下,鞋口的线迹闪着细小的白光。君临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话像刀切的干净:“等他们来。我要他们知道,夜里有什么声音,是我让它们听见的。”
话落,他关上门,门扣带起一声干脆。屋里只剩下桌上那只小鞋和逐渐冷却的烛焰,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心。夜在门外宽阔地展开,像一张等待签字的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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